。王老大讲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看风识海浪,怎么看鸟识鱼群。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天边有‘海风头’(黑云压海),三天内必有风暴。海鸥高飞,天晴;海鸥低飞,天阴。海豚跳跃,鱼群来了;海鸟扎堆,鱼群在下面……”
这些经验,王海娃从小听,但今天系统记录,才现其中的逻辑和关联。
四月到六月,三个月的集中编纂。
四位老人几乎每天都要到文化传承室,口述,讲解,示范。年轻人们记录,整理,绘图。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要争论半天;有时候老人记不清了,要几个人一起回忆佐证。
吴炮手的《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进展最快。老人记忆力惊人,七十年狩猎生涯的点点滴滴,都刻在脑子里。他讲了“猎物篇”
——怎么识别各种动物,公母、年龄、健康状况;“追踪篇”
——怎么通过脚印、粪便、毛、啃食痕迹判断动物行踪;“射击篇”
——怎么选枪,怎么瞄准,怎么把握时机;“猎物处理篇”
——怎么放血,怎么剥皮,怎么分割,怎么保存。
每一篇都详细到极致。比如“剥皮篇”
,吴炮手亲自示范了一张鹿皮的完整剥法:从哪里下刀,怎么剥离,怎么去脂,怎么晾晒,怎么鞣制。整个过程要三天,他就在院里支起架子,一步步教。
“皮子要完整,不能有破洞;要干净,不能留肉;要柔软,不能硬。”
老人手把手教三个徒弟,“一张好皮子,能穿十年。你们要像对待自己的皮肤一样对待它。”
托亚的《鄂温克森林智慧》进展最慢,因为涉及大量文化、信仰、习俗,不是简单技艺能概括的。除了驯鹿,他还讲了“狩猎歌谣”
“山神祭祀”
“森林医药”
“鄂温克历法”
等等。
“狩猎歌谣不是随便唱的,”
托亚严肃地说,“进山前唱,是请山神保佑;打到猎物唱,是感谢山神恩赐;回家路上唱,是告慰猎物灵魂。每歌都有特定的调子,特定的词,不能乱唱。”
他一句一句教孟和唱,其木格记录曲谱(用简谱)。有些古鄂温克语的词汇,孟和都不完全懂,要反复问,反复确认。
“森林医药”
更是宝藏。托亚讲了三十多种草药:治疗外伤的,治疗内伤的,解毒的,驱寒的,甚至还有避孕的(鄂温克人控制生育的古法)。每种草药,什么样子,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怎么用,都详细说明。
“这是白鲜皮,”
托亚拿出一片干树皮,“止血消炎,猎人受伤了,嚼碎了敷伤口,比西药还快。”
张永江的《松花江渔经》除了技艺,还有大量水文、气象、生态知识。他讲了松花江的四季变化,鱼类的洄游规律,不同江段的特点,甚至还有江边的植物、鸟类、昆虫。
“江不是孤立的,”
张永江说,“江边的柳树,春天芽,柳絮飘到江里,小鱼吃;夏天的树荫,给鱼遮阳;秋天的落叶,给鱼提供食物;冬天的枯枝,给鱼提供藏身处。砍了江边的树,江就病了。”
他特别强调“江岸保护”
:不能乱砍树,不能乱倒垃圾,不能乱挖沙,不能乱建房子。这些看似和捕鱼无关,实则息息相关。
王老大的《辽东湾海经》内容最庞杂:潮汐、天文、气象、海流、海底地形、海货识别、捕捞技巧、加工保存、甚至还有航海知识(虽然他们只是近海作业)。
“海是连着的,”
王老大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辽东湾连着渤海,渤海连着黄海,黄海连着东海、南海。咱们这儿的海水流走,别处的海水流来。所以海边人要有大海的胸怀,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滩。”
他讲了赶海的规矩,也讲了护海的道理。比如“休渔期”
——春夏是海货繁殖期,要少赶,让它们休养生息;“轮赶制”
——一片滩涂不能天天赶,要轮换,给海货恢复时间。
六月三十日,初稿基本完成。
四部“经书”
的初稿堆在桌上,每部都有两三百页,图文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