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念一段,停一段,让孙小虎有时间记。有时候想起什么往事,就多讲几句。
念到“潜水捞参”
一节时,他讲得特别详细:
“潜水捞参,先练憋气。深吸一口气,入水要轻,睁眼看准。海参贴礁石,色与石同,不细辨难见。见参莫急,近而慢抓,快则缩入石缝……”
“我学潜水那会儿,十五岁,”
王老大回忆着,“我爹带我到齐腰深的水里练。开始憋不住气,下去就上来。练了三个月,才能憋一分钟。第一次捞到海参,高兴得不得了,结果上岸一看,是个空壳——海参受惊,把内脏都喷出来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王老大也笑了:“那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抓海参要轻,要慢。你慢慢靠近,它不觉得危险,就不跑。”
他又讲了捞海参的规矩:“看到小的海参要放,让它再长两年;看到正在产卵的海参要放,那是种参;一个礁石上不能全捞光,要留一些。”
“为啥要留?”
赵明问。
“为了明年还有得捞,”
王老大认真地说,“你把一个礁石上的海参全捞了,明年那里就没了。海参会跑,但跑得不远。你留一些,它们会繁殖,明年那里还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吃绝户饭。”
阿雅深深点头。这和山里的猎人“不把一窝野猪打光”
、江上的渔民“不把一湾鱼捞光”
是同样的道理。可持续,不是口号,是生存的智慧。
夜深了,风声小了,但海浪声更清晰了。《海经》才抄了不到一半,但王老大毕竟七十多了,精力不济。
“今天就到这儿吧,”
老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剩下的明天再抄。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
阿雅看着桌上厚厚一沓抄好的纸页,心里沉甸甸的。这不只是赶海的技巧,更是一个老海头一辈子的智慧,一个家族四代的传承。
第二天,王老大的精神好了些,继续口述《海经》。这次讲的是海货的识别和保存,还有各种海象的征兆。
“海里的货,要会认,也要会存,”
老人说,“蛤蜊挖回来要泡海水吐沙,不然有沙子;螃蟹要捆住钳子,不然互相打架;海参捞上来要立即开膛去内脏,不然会化成水;鲍鱼要养在海水里,现吃现杀……”
“海象有征兆:海水浑,是要起风;海面起雾,是要下雨;海鸟高飞,是有大鱼;海豚跳跃,是鱼群来了……”
“看海流能知渔情:海水往东流,是暖流,有暖水鱼;海水往西流,是寒流,有冷水鱼;两流交汇处,鱼最多……”
这些细节,都是几十年经验的积累。阿雅越听越觉得,赶海这门学问,深着呢。
抄到第三天,《海经》基本抄完了。最后一页是一段“海家训诫”
:
“海者,取之于海,当报之于海。网眼三指,放过鱼苗;见到母货,抬手放生;捞到海珍,叩谢海神;遇人落海,舍命相救;海神祭祀,年年不忘。此训代代相传,子孙谨记。”
王老大念完这一段,长长舒了口气:“这本书,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原本想传给我儿子。但现在我想,传给更多人更好。你们带回长白山,教给你们的人,让更多的人知道,赶海不是光知道下滩就行,要有规矩,有敬畏。”
阿雅郑重地接过抄好的《海经》,深深鞠躬:“王大爷,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离开营口的前一天晚上,王老大的老伴儿做了一桌全海宴:清蒸海鲈鱼、姜葱炒花蟹、海参烧肉、鲍鱼炖鸡、蛤蜊汤、海胆蒸蛋……摆了满满一桌。
“尝尝,都是咱们辽东湾的海货,”
老人给每个人夹菜,“以后你们回了长白山,想吃这口,就得自己赶了。”
饭桌上,王老大的儿子王建国提出了一个想法:“阿雅兄弟,我爹年纪大了,不能总下海了。我想着,能不能跟你们合作社合作,把辽东湾的海货运到长白山那边卖?你们那边游客多,山珍有了,江鲜有了,再加上海鲜,不是更好?”
阿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们合作社正想拓宽产品线。辽东湾的海货,特别是海参、鲍鱼,在长白山那边肯定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