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二牛问。
“后来?后来连续三年,江里打不到鱼。屯里人饿得吃树皮,吃野菜。我爹那时候说:‘看到了吧?把鱼子鱼孙都打光了,江就空了。’”
老人讲到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只有雨声,和炉火上水壶的“滋滋”
声。
“所以我一辈子守着一个规矩,”
张永江终于又开口,“不捕产卵的鱼,不捕太小的鱼,不用绝户网。我爹教的,我教我儿子,我儿子以后也得教他儿子。这个规矩,不能破。”
刘二愣子深深点头。这和他们猎人的规矩何其相似——不杀母兽幼兽,不用毒药炸药。原来不管山上还是江上,真正懂自然的人,都明白“留有余地”
的道理。
张永江又讲了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经历——一九七五年冬天,在江上冬捕时掉进了冰窟窿。
“那年冬天特别冷,冰层有一米多厚,”
老人回忆着,“我们在江心凿冰下网,冰窟窿凿了脸盆大。我正弯腰收网,突然‘咔嚓’一声,脚下的冰裂了!”
“我整个人掉进了冰水里。那水,刺骨的冷,像一万根针扎在身上。棉袄棉裤一沾水,沉得像铁。我想喊,但一张嘴就灌水。”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强紧张地问:“那您怎么上来的?”
“是我爹,”
张永江的眼睛湿润了,“我爹当时在旁边的冰窟窿收网,听到动静,拿着捞网杆就冲过来了。他把杆子伸给我,我抓住,他一点一点把我拖上来。”
“上到冰面,我已经冻僵了,不会走路。我爹把我棉袄棉裤全扒了,用他自己的干衣服裹住我,背着我往岸上跑。跑到半路,我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那年我爹都六十了……”
老人擦了擦眼角:“从那以后,我爹的腿就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是我拖累了他。”
“您父亲……”
刘二愣子轻声问。
“八五年走的,七十四岁,”
张永江说,“走之前还念叨:‘江里的鱼少了,你们要省着打。’”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张永江调整了情绪,继续讲他的打鱼经。这次讲的是松花江鱼类的习性,那是他五十年积累的经验。
“松花江的鱼,分上中下三层,”
老人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上层鱼有白鱼、鲢鱼,喜欢在水面活动,吃浮游生物;中层鱼有鲤鱼、草鱼,在水中间,吃水草;底层鱼有鲶鱼、嘎牙子,贴江底,吃腐食。”
“不同鱼,不同季节,在不同水层。春天开江,鱼都往上游游,去产卵;夏天涨水,鱼分散在各处;秋天水凉,鱼往深处躲;冬天结冰,鱼在冰下聚集,不动弹。”
“打鱼要懂这个,不懂就是瞎打。”
他详细讲了“三花五罗”
的习性:
“鳌花(鳜鱼)最刁,白天躲在石头缝里,晚上出来捕食。打鳌花要用活饵,小鱼小虾最好。下钩要下在石头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