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合作社也在学这些,”
曹大林说,“制定了狩猎公约,规定了禁猎区、禁猎期。”
“光规定不够,”
莫日根说,“要心里有。心里没有,规定是空的。我们鄂伦春人,从小听爷爷讲山神的故事,看父亲怎么对待猎物。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曹大林深有感触:“是啊。我们这一代,很多规矩断了,得重新学。有时候学样子,没学到心。”
“慢慢来,”
莫日根说,“山有耐心,等得起。”
聊到深夜。曹大林对鄂伦春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莫日根也对合作社的工作有了更多认可。
第二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天。清晨五点,队伍出前往圣地。
这次去的人不多:鄂伦春方面,莫日根和五位老人;草北屯方面,曹大林、吴炮手、张大山、孟库、王建国、陈明,还有刘二愣子、赵强、孙小虎三个年轻人。加上抬祭品的人,总共二十五个。
三头活兽被小心地抬着。鹿和狍子比较安静,野猪还是暴躁,得时不时喂点酒泡的粮食让它安静。
走到北河谷,看到了那片白桦林。果然与众不同:树木特别高大笔直,树皮洁白如雪。树上挂着许多东西——彩色布条、兽骨、羽毛、铜铃。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布条飘扬,有一种神圣的气氛。
林中有条小路,但看得出来很少有人走。路上积着厚厚的雪,只有零星兽类的脚印。
走到林子深处,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三棵特别粗大的白桦树,呈三角形排列。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雕刻:太阳、月亮、星星。树下有石台,石台上有香炉(石制的)、供碗。
“这就是‘白那恰’祭坛,”
莫日根肃穆地说,“三棵树代表天、地、人。石台是祭台。你们上次就是在这儿生的火吧?”
曹大林点头。确实,他们出洞口后,就是在这片空地休息、生火、吃饭的。当时只觉得这儿平整,没想到是祭坛。
“开始吧。”
莫日根说。
祭拜仪式很隆重。先,莫日根和五位老人换上传统的萨满服饰——不是全套,是象征性的:鹿角帽、神鼓、神杖。他们围着三棵神树走三圈,边敲鼓边唱诵。
唱的是鄂伦春语,曹大林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庄严和虔诚。曲调古老,像是从很远的时代传来。
唱诵完毕,开始献祭。但不是杀死三头动物,而是——放生。
“山神不需要死亡,需要生命,”
莫日根解释,“把这些活物放归山林,就是给山神的礼物。山神会保佑它们,也会保佑我们。”
鹿、狍子、野猪被解开绳索,拿掉蒙眼布。它们愣了一会儿,然后鹿第一个跑进林子,接着是狍子,最后是野猪——它跑前还回头看了看,才钻进灌木丛。
“山神接受了。”
一位老人说。
接着献酒、米、布。酒洒在树根,米撒向四方,布条系在树枝上。都是象征丰收、平安、吉祥。
最后,莫日根让曹大林他们上前,每人抓一把土,放在石台上。
“这是认错,也是承诺,”
他说,“承诺以后尊重圣地,保护山林。”
曹大林照做。抓起一把冰冷的土,感受着土里的生命力,郑重放在石台上。
仪式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白桦林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祭坛上,金光闪闪。
莫日根脸色缓和了:“山神原谅你们了。他说,你们是无心的,而且是为了活命。以后记住就行。”
大家都松了口气。
仪式结束,但事情还没完。莫日根带着大家去看林子里其他神圣的地方:一棵“祈愿树”
,树上挂满了小木牌,上面刻着愿望;一个“疗伤泉”
,泉水冬天不冻,据说能治皮肤病;还有一片“祖先林”
,埋着鄂伦春历代萨满的骨灰。
“这些地方,都要保护,”
莫日根说,“不能破坏,不能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