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这儿都会激荡成海啸。
因为那点儿异常经常被特殊关注,造成他更渴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习惯性坐在饭桌最远的角落,脊背总是沉着,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都怕惊动空气。
他会在睡觉前,反复咀嚼白天的某些瞬间,嫌弃的,忌讳的,为了避免伤他自尊小心翼翼的。
到了必须说话的场合,他会提前很久就想好一句可能要说的话,然后在脑子里演练无数遍,永远准备好一个最简短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好、嗯、不用、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他说的最多,也往往是结束语。
在大伯家余烬逗过金宝儿一次之后,后来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正跟金朗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儿呢,突然就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话头抛到他身上,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然后问一句。
“宝儿,你觉得呢?海边怎么样?”
余烬跟谁都能聊,哪怕只是见了一面的人,张嘴就是这个哥那个弟,现在直接叫他宝儿。
金宝儿父母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是希望宝儿永远都是家里的宝儿,永远被希望永远被爱。
金宝儿这个名字,哪怕连名带姓一起读,谁喊起来都会显得很亲昵,偏偏余烬还不带姓,那层亲昵自然而然就多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
余烬的音色不一样,一听就很难让人忘掉,“宝儿”
两个字被他的舌头卷着往外一念,尾音自然而然地拖长了一点点,微微下沉,拉出了一段无形又温柔的弧度,听进金宝儿的耳朵里,还沾着余烬舌头上的湿热。
好像金宝儿,真是他的宝儿……
余烬一直不知道,从他第一次喊“宝儿”
开始,他每喊一次,金宝儿的心脏就颤一次。
“宝儿,你怎么不说话?到底海边好不好?”
余烬听不到回答,就一直看着金宝儿。
金宝儿回望着他,喉结先动了,嘴唇慢慢张开,有东西在往外冲,气流摩擦过声带,声音是最后出来的,断断续续。
“好,海边,很好。”
金宝儿自言自语的习惯,也是因为余烬。
自打两人说上了话,余烬见着金宝儿就非得逗逗这个小结巴,听他磕磕巴巴说话。
金宝儿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余烬就特别紧张,一紧张话就说得更不利索,余烬问他一句话,他经常脸憋得通红。
余烬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结巴有什么,不要怕,越结巴就越应该多说话多练,要是没人跟你说话,那就自己跟自己说。”
“跟我学,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那个谁谁谁,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说你是小结巴,你就大声骂他,我去你大爷,你他妈算老几……”
……
别人看见金宝儿都躲着他,尽量少跟金宝儿说话,偏偏余烬不一样,一见到金宝儿就没话找话,话还特多。
余烬左一句“宝儿”
,右一句“小结巴”
,一点儿都不避讳他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