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去长安几年。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崔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很凉。
“韫儿,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沈韫说:“知道了。”
崔音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松。
沈昭在旁边胡乱擦眼睛,沈恪低头踢着城门边的小石子。
他们都在等她上车。
可那一刻,沈韫忽然不想走了。
她想说,阿爷,我不去了。
想说,阿娘,我想留在襄阳。
想说,阿兄,那袋橘子你自己吃吧,我不去长安了。
可宫中的旨意已经到了。
山南东道留后必须入京谢恩。
沈昭已经替她上了表,崔音已经替她收好了衣裳,沈恪已经把酸橘子塞进她手里。
所有人都舍不得。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不走。
那是沈韫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有些分别,不是谁不够爱,才拦不住。
正因为爱得太深,才只能亲手把她送出去。
她上车时,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娘。
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母亲、兄长都站在襄阳城门下送她。
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长安三年,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宫城雪落时,她想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
进奏院灯尽时,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
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她想沈昭若在,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
夜里病得发冷时,她想崔音若在,会不会摸摸她额头,骂她逞强。
甜羹送到案上时,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
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
压成文书,压成奏表,压成一个藩镇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撑住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阿娘不在了。
阿爷不在了。
阿兄也不在了。
崔嬷嬷说,夫人每天黄昏都来这屋里坐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只是摸摸韫娘子小时候写的字,摸摸娘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有时候坐到天黑,老身进来点灯,夫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说,韫娘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沈韫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长安的雪还冷。
阿娘等了那么久。
等她的信。
等她从长安回来。
等她推开这扇门,穿上这件袖子短了一寸的中衣,像从前一样坐在正堂里,替阿娘把所有恐惧和孤独一条一条接过去,一条一条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