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内容,宛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在黄泉路上的痴情呓语,字里行间却又流露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扭曲到了极点的爱恨纠葛:
明雅,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也是最亲爱的知己。
当你展信细阅之时,我大抵已化作了一枯骨。你千百回唤过的楚姐姐,是你自以为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楚依依。可若是剥去这层温婉的皮囊,在那腐朽幽暗的灵魂深处,却刻着一个你前世最为痛恨的名字,宋依依。
我是李钥的结妻子,是自幼伴他长大的青梅竹马,我的腹中,甚至已然孕育了他血脉相连的骨肉。我虽身若浮萍,门第微贱,无福得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但他曾抵着我的额角,言之凿凿地许诺终有一日会让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侧。直到你的出现,将这一切生生碾作了齑粉。
这大梦初醒的重活一世,我初见你时,心底竟对你生出了几缕悲悯。我曾固执地以为,上一世的你也不过是个被宿命捉弄的可怜人,是在毫不知情的光景下嫁给了李钥,满心欢喜地嫁给所爱之人,却在红烛落尽后才惊觉他早已有了家室。正因存了这层同病相怜的心思,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夜,我是当真将整颗心掏出来喜欢过你的。你那般鲜活纯粹,像极了草原上未曾染尘的初雪,惹得我这身处泥沼之人,也忍不住想要靠近那点温暖。
可笑我自诩看透了因果,却在玉芙宫外,看你哭着跌入我怀中的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看清了这残忍的真相。原来早在在赐婚的圣旨落下之前,你便已经洞悉了他的虚伪,窥见了我与那个无辜孩儿的存在。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既然你已然看穿了他的真面目,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李钥呢。你明明知道我的腹中已经有了他的血脉,你又为何非要扮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残忍地破坏我仅存的这一切。
上一世,你带着无上荣光嫁入王府,随后便派人在长夜里踏平了我的别院,残忍地绞杀了我那尚在襁褓中的无辜孩儿,将我如敝履般驱逐出京城。那时的我,只当你是误会了我的存在,以为我是阻碍你与李钥琴瑟和鸣的绊脚石,才会在嫉妒的驱使下对我痛下杀手。我曾在无数个流落街头的寒夜里苦苦诘问,为什么这般单纯的你、这么善良美好的你,在穿上那身嫁衣之后,会蜕变成那般面目全非的模样,竟能狠下心肠,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此毒手。
你曾是我在这世间见过的、最皎洁美好的存在。可你上辈子,便是用这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将我骗得体无完肤。你让我误以为那个褫夺了我孩子性命、将我赶出京城的人,是薄情寡义的李钥。而在我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之时,又是你如菩萨低眉般出现在我面前。你大度地帮助了我,接纳了我,甚至不顾旁人的非议,亲自出城迎我入府。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对你都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感念着。直到你微笑着站在我的榻前,亲手将一盏散着异香的毒酒,温柔地喂入我的口中。
待我咽下满腔的血泪,再次睁开眼时,便成了这长门轩里卑微的楚依依。
长生天既怜悯我重来一回,我便实在不忍心看你再次跌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忍看你那双纯白的手上再次沾满罪恶的鲜血。
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度你,度你免受这红尘情爱的磋磨,度你将这副最干净的皮囊永远留存。只要你安静地睡去,这世间便再也没有那些阴暗的算计,你依然是我心中最完美的明雅。黄泉路冷,姐姐在下面等你,我们生生世世,再也不要分开了。
第178章质本
栖月宫内的苦涩药香,已经浓郁得仿佛能将这满殿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自老神医施针逼毒之后,整整三天三夜,明雅公主始终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暗红色的毒血顺着她的指尖被一点点逼出,那原本足以致命的高热也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然而,守在床榻前的齐珏和丽妃,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因为明雅虽然退了烧,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洒在床榻前那盆已经有些枯萎的海棠花上时,锦被下的少女终于出了一声微弱的嘤咛。
“明雅!”
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形容憔悴的丽妃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少女那冰凉的手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觉得哪里痛?口渴不渴?”
齐珏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两人焦急而期盼的目光中,明雅缓缓睁开了那双曾经如同草原星辰般明亮的大眼睛。
然而,下一刻,齐珏和丽妃的笑容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里的灵动与狡黠,没有了对中原繁华的好奇,甚至也没有了得知被背叛后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里面只剩下一种毫无杂质的、近乎于婴孩般的懵懂与纯粹。
明雅茫然地看着眼前满脸泪水的丽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齐珏。她歪了歪脑袋,慢慢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轻轻地咬着,随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笑。
“漂亮哥哥……”
明雅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带着一种幼童特有的娇憨,“饿饿……明雅想吃糖……”
这句奶声奶气的话语,宛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齐珏和丽妃的心口上。
一直守在偏殿的老神医听到动静,提着药箱快步走入内室。他仔细翻看了明雅的眼睑,又探了探她的脉搏,最后只能出一声极其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娘娘,这‘相思子’与‘忘忧草’混合的毒性太过霸道,且在公主体内潜伏、爆的时间太长。”
老神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医者回天乏术的悲凉,“毒气虽然被逼出,但已经伤及了脑脉。公主的性命虽然保住了,但她的心智……恐怕永远停留在三岁孩童的时候了,再也无法恢复。”
这句话,成了压垮丽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位出身将门、性格豪爽跳脱,哪怕在深宫中被规矩磋磨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女子,此刻却像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幼女的母亲,猛地跌坐在地,爆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丽妃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将那个还在傻笑着讨要糖果的少女紧紧地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明雅的寝衣上,“我的明雅啊!你那么骄傲,那么喜欢骑马射箭,你该是一只在天上飞的鹰啊!怎么会被那帮毒妇害成这副模样!”
齐珏站在原地,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看着那个曾经满院子追着他喊“漂亮哥哥”
、信誓旦旦地说要追求自由的草原明珠,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痴儿,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没有哭,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死死攥紧的双拳,却比任何眼泪都要让人感到痛彻心扉。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一件绝世珍宝,在自己面前被摔得粉碎,而自己拼尽全力,也只能拼凑出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