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村里的五保户,案卷里那个因危房改造款被截留而冬天没砌上保温墙的老人之一。
现在新墙已经砌到齐腰高,砖缝水泥还是湿的。
老人慢慢走过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干瘦的指头握紧江辰的袖子——不是握手,是那种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这山沟里的攥法。
她眼窝深陷,没什么眼泪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来了就好。”
江辰扶住老人的手腕,袖管空空的,但攥他的力气不小。
他没接什么“我们来晚了”
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叠在老人手背上,按了三下。
周围的村民全围拢过来,有人端来自家炒的花生,有人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忘剥壳就往他手里塞,还有一群孩子徒手揭开塑料布把他领到刚装好的新篮球架前看他们投篮。
篮球架的篮板还是歪的,铁圈拧歪了两个螺丝,一个男孩跳起来把篮球扔过圈——没进,但落地后自己咧开嘴笑了。
江辰上前帮忙拧好螺丝,然后握住那孩子手腕教他压腕,球划一道弧线落入网中。
孩子们全部尖叫起来。
在尖叫声的余韵里江辰回过头,穿过晃动的人影看着山间新翻的水泥路边缘。
路已经打好了路基。
他听见直播支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响,弹幕层层叠叠铺在上面。
身后的屏幕外,有人在送只有四个字的弹幕:“来了就好。”
然后这四个字反复被不同账号重复出,盖满了半幅画面。
有人从地级市,有人从外省,评论区突然涌入一批乡镇号码注册的头像,什么评论都只这四个字。
老刘从车里搬出几摞被塑料袋包好的新课本往临时阅览室的矮书架里码。
一个眼睛很亮的小男孩蹲在旁边看着,等老刘码完,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本科学书的封面,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这本书的纸闻起来好看。”
老刘别过脸去咳了一声,他把标签没撕干净,手指抠了半天还是黏着一点胶。
江辰走过来,接过老刘的书,撕掉标签,插进书架最底层——正好是孩子们踮着脚尖够得着的高度。
教室门开了一扇又一扇。
山区午后的太阳垂直打在新建食堂的蓝色塑料桌面上,反射光映得整个操场都亮。
伙食窗口后面,炊事员阿姨第一次按不限量打饭菜,回头朝外面喊了一声:“今天新煮了番茄蛋汤,管够啊!”
最后一个没上去接的是早上那位拄拐杖的老人,她把汤碗端起来,先对着碗沿的热气眯眼端详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念叨了句——“真热。”
汤的热气消失在午后的春风里。
远处的山坡上,冬小麦已经泛了青,一层浅浅的绿意从梯田底下往上爬,翻过刚砌好的保温墙,翻过补上第一层细沙的水泥球场,攀上旗杆旁边刚刷了一层清漆的新木制升旗台。
江辰在离开村子前拍了张照片。
不是什么大场面,只是回程车窗外孩子们挥手时模糊的影子,衬着还没散去的炊事烟火和那面崭新反光的篮球板。
坐到车上,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当初标注“山坪”
的那页。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上面同一条旧备忘录上“第一笔拨款已到”
的备注删掉,只留页面空白的地方新写了五个字——
“不只是拨款。”
直播间持续滚动。
“人家扶贫副县长把儿子送进国际名校,江辰把扶贫账款一笔一笔送进山村食堂。”
“从第一页银行流水到食堂新增的椅子,全国观众看着他查完这条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