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时的会计随手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夹方言的小字:“这户前年已外出打工,他没收到肥猪苗。”
江辰把这张申请单拷贝进了庭审预备卷的电子附件。
此后连续几周,专案组结案节奏加快。
主案卷、资金链附件、电子数据固定报告逐步移交给检察院准备提起公诉。
老刘负责整理的附件目录厚度惊人,赵主任签字时翻了翻附件编号,现里面还夹着一张不起眼的财务复核单。
复核单是江辰几个月前与农信社核对到深夜后亲笔加签的,确认那笔被分割成几十份“稿费”
的支出可以追溯至某山村教学点被砍掉食堂翻修费的同一财年科目。
赵国栋看了看,没进目录自动归档,而是特意嘱咐档案室的年轻人把它放在证据清单最后一页的前面。
其间收到一个消息:省扶贫办接上级通知,对郭副厅长时期所有课题经费项目启动自查,暂停新的县级课题申报。
江辰在食堂听到这则公告时正用勺子舀着米粥,对面老刘说这几周已经有过十名基层干部主动走进地方纪检委说明问题。
冻结和追缴的资金开始分批退入省级扶贫专用账户。
第一笔返还的款项到达该国家级贫困县财政局的当天下午,银行对账单打印出来时经办柜员还以为金额印错了——那数字比这个县前两年产业扶贫总和还多出一截。
县财政局负责复核的小姑娘看着余额表,转头对同事说:“这笔钱可以补上前年停掉的那个食堂改造。”
专案组没有安排专门的下乡仪式。
江辰和几名同事开着两辆没任何执法标识的旧轿车,沿着那条刚修了一半的县道在山间绕来拐去,进到他们从案卷里读熟了名字的那个山村。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房屋散落在山坳里。
学校在教学楼侧面的平房里,食堂改造刚动几天——新水泥还没干,地基边堆着几袋石灰和沙包。
最显眼的是一排摆在临时遮阳棚下面新添的塑料桌椅,蓝色桌面干净得反光,包装膜才撕下来没卷走。
江辰他们本来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把后续拨款落实的文件交给校长就走。
但当遮阳棚下一个正在吃饭的孩子认出他帽檐下那双眼睛时,整个食堂的嘈杂声只停了一拍。
紧接着,一双双筷子几乎同时放下了。
孩子们涌过来围成一圈,有喊“江叔叔”
的,有喊“江老师”
的,还有人认别的名字:“你是把张县官抓走的那——”
话没说完便被旁边稍大的同学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校长搬过来一把刚从教室里拿的凳子请江辰坐。
凳子腿还没擦干净,上面沾着锯末。
江辰没坐凳子,他蹲下来,刚好跟一群孩子视线持平。
他拿过旁边一个小男孩手里空了一半的铁碗,看到碗底还留着没刮干净的米糊——食堂原来是按定量供应的,不够吃也没办法添。
他把碗重新放在阳光下,侧头对校长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备些。”
校长点头时手在抖,红领巾都没系正。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从背后挤过来,往江辰手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是用方格作文纸裁的,每个格子都端端正正写满了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得快要穿透纸背:
“江叔叔,以前我们只能一人分一小勺菜,今天我有鸡肉了。我长大后也要当像你一样的人。”
江辰把纸条看了一会儿,对那个女孩笑了笑:“一定要当比我更厉害的人。”
女孩用力点头,辫子甩得啪啪响。
站在旁边看完全程的一位老人,一直没说话。
她的背佝偻着,脸上沟壑纵横,双手拄着一根磨得亮的竹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