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咧嘴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能挣什么钱,不过是守着这几亩薄田糊口罢了,连种子的钱都是赊账买的。”
“去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怎么能连种子钱都没有?”
孟玦皱眉问道。
张老汉重重叹了口气,“郎君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挣钱?哪有什么挣钱的日子?”
“老丈这话怎说?”
“年成倒是不差,”
张老汉摇着头,语带郁气,“可曾听过‘谷贱伤农’?收成越好,米价反倒跌得不见底了!”
他伸出粗糙手指,一一数道:“往常一石米能卖三百五十文,今年呢?一百七十文顶天了,还不及往年一半!”
“怎会如此?”
孟玦惊诧道,“朝廷明令,若粮价过低,官府当以高价收粮平抑市价,岂容跌至此等地步?”
“官府?”
张老汉嗤笑一声,嘴角撇出几分讥诮,不再多言。
正说着,前方田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粗野的呵斥与妇人的啜泣,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孟玦抬目望去,见几个皂衣衙役腰挎长刀,正围推搡农人。为首那人满脸横肉,叉腰戟指,唾沫横飞,不知在争嚷什么。
“这又是为何?”
孟玦沉声问。
老汉顺他目光看去,神色愈暗,重重一叹:“还能为何?若将粮拉到镇上城里去卖,好歹多挣十几文钱。
“可这些衙役奉上头命,来村里收粮,价钱比城里又低十几文!农人自然不肯,他们便强压硬收,稍有不从,拳脚相加。
“前几日还有人被打得卧床不起,更有衙役恼了,径直冲入田里践踏庄稼!”
“这般行径,也忒猖狂了!”
绿松在旁听得火起,忍不住道。
“王法?他们便是王法。寻常百姓,怎拗得过他们?只得认命罢了。”
那几名衙役正揪着一农人衣领,蒲扇般的巴掌高举半空,眼看便要掴下——
那农人面红颈赤,嘴角渗血,犹自梗脖不屈。身旁妇人搂着孩儿,哭得浑身战栗。
“住手!”
一声沉喝如惊雷乍起,震于田垄之间。
孟玦已立起身,青布衣裳衬得身形挺如松柏,眉宇间温煦尽敛,眸底凝霜蓄雪。
他大步上前,挡在农人身前,目光扫过众衙役,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朝廷律法明载,百姓耕作所得,当依市价交易,不得强买强卖;
“更严禁欺凌良善、毁伤农桑。尔等此举,岂非视王法如无物?”
他略顿,看向那被揪扯的农人:“压价收粮已属违法,动手伤人、毁坏庄稼,更是罪上加罪。尔等就不惧官府追究?”
那衙役听得不耐,掏了掏耳朵,满脸轻蔑:“王法?哈哈哈!你跟爷讲王法?爷便是王法!”
上前一步,伸手便推孟玦肩头:“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爷的闲事!信不信连你一并打了,也是白打!”
旁侧几名衙役亦哄然围上,摩拳擦掌,气焰嚣张。
绿松见状,倏然抢前一步挡在孟玦身前,手往行囊中一探,“唰”
地擎出一面腰牌,高举示众,沉声道:
“睁开尔等的眼!看清此为何物!”
众衙役笑声骤止。看清腰牌刹那,脸上张狂顿时僵住,如被冰水浇头,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腿脚一软,“噗通”
跪倒一片。
“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转运使驾到,该死!该死!”
为首的衙役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颤:“方才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官人,还请官人高抬贵手,切莫与我们计较!”
孟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冰冷:“尔等强征粮食、欺凌百姓,便随我往知县衙门一行。”
几个衙役连忙告饶,“官人饶了小的吧?我等不过微末小吏,也是替人办事……”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何人?”
“是高七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