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拢着外衫往屏风后去,她褪去外衫,整个人蜷缩在那温热的水中,像是被母亲温软的手怀抱,将她密密的包裹起来。
水声漱漱响起,水痕从她如羊脂玉一般的脸上缓缓滑下,细碎得如同春雨落在芭蕉叶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她隔着那屏风望着他惝恍的身影,怔怔地出神。
屏风的另一侧,孟玦目光落在屏风上映出的影子上。他可以想见屏风后的春景,可此刻心中却无半分狎昵之念,只反复思忖,究竟是何处惹得她垂泪。
她今日实在冷淡得很。他特地早早下值回家陪她,可她似乎不愿与自己同处一室,转身便走。席间与她闲谈,她也并不接话。
就连与她讲诗,她也是那般淡漠……就好像对一个陌生人一般。不,她对寻常陌生人,尚会面带淡淡的微笑。
今日对着他,可是一个笑脸也没给他。
可他将今日的言行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竟寻不出半分错处。
怎么就惹了她?
他自幼浸淫四书五经,春秋左传烂熟于心,于朝堂吏治、经世济民之道,不敢说精通,却也颇有见地,唯独这夫妻相处的门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这闺阁女儿的心思于他看来,如同雾里看花,半点捉摸不透。
蓦地,他心头一动,想起了沈父的事。
高晖贪墨一案,沈阶涉案其中,他奉旨查办,依律将其黜为白衣。
彼时听陶氏所言,沈阶与沈卿婉父女关系差,他便以为纵使妻子知此事,该是释怀的,断不会为此伤怀。
可眼下……他望着屏风上映出的窈窕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许是骨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罢。
不多时,屏风后的水声停了。沈卿婉换了身肉粉色的中衣,走了出来,鬓发未绾,松松垂着,颊上还带着水洗后的微红。
“抱歉——”
孟玦蓦地出声。
沈卿婉抬眸看他,眼中满是愕然。
“关于你父亲的事……”
孟玦看着她,声音温和,“我曾听人提起,说你与他不睦。便以为你不会在意,但仔细想来,是我自以为是了,再怎么样,也终究是父女一场。
“但关于你父亲革职查办一事,是公事,我不可以徇私,必须秉公处理,希望你可以理解。”
沈卿婉闻言,便知孟玦是误会了,以为她方才落泪是为了沈阶。
她抿了抿唇,静静站在他面前,不做声地望着他。
她原本可以不解释的,可她还是不想他误会自己。于是缓缓开口说道:“沈阶身为父母官,不思体恤百姓,反倒与那恶人勾结,苛敛民财,落得这般下场,是咎由自取。
“我虽与他……不睦,却也知是非对错,断不会为这等事伤怀。”
孟玦心里原想着:若是妻子在意岳丈,也是情理之中。
她若只是哭啼啼地求个心安,他万无不应之理;可她若真的以妻子的名分相挟,要他行那徇私枉法、违背纲纪的事……
幸好,她是个明事理的人。
只是……若方才落泪并非为了沈阶,那又是为何?
他心中的困惑更甚,正欲再问。
沈卿婉忽用一种轻柔的语气道:“若是夫君还有兴致,刚才的事还要继续吗?”
,说着手放在衣带位置,开始解衣带。
她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孟玦对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带着质问,为什么总是要逃避问题,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吗?是他不值得信任吗?
他忽然又想到了季泽,出了事,她可以选择信任一个外人,也不愿和他这个做丈夫的商量。
他的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气,怎么也顺不平。他青着脸,霍地掉过身,背对着沈卿婉,躺在床上,将被子往上狠狠一拽,冷淡道:“不早了,睡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该是她在重新系好衣带。又过了一会,他感觉身后的褥子塌陷了一块,该是她上床了。
在这满屋的寂静中,什么声音都好像放大了数倍。
孟玦翻了几次身,心里揣着事,都未能入睡。耳畔传来妻子轻轻的呼吸声,他想,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睡不着。
他又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她那边。
他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她的皮肤很白,在幽暗的阴影中,发着淡淡的青光。他像是在欣赏一朵清雅的白色山茶花,那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便是风中花蕊。
他驻足观赏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就这么睡了?
孟玦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半边身子探了过去,似乎想要看出她装睡的证据,可是没有,她的呼吸绵长均称。
见妻子真的睡着了,他更觉郁闷。
次日天光熹微,孟玦揣着那点未解的心事,登车往官署去。
衙内静悄悄的,只闻笔墨落在素笺上的沙沙轻响,孟玦写完这月的奏报,末了钤上印信,抬手揉了揉眉心。
挨到午时,绿松捧着食盒掀帘进来,将食盒搁在案上,才低声道:“郎君,该用午膳了。”
孟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