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来。
他大概以为,那只香囊的主人再也不会出现了,便不再等了。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她想,昨日她若是鼓起勇气走出去,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无论怎样,昨天都已经是昨天了。而今日,已经没有人再等她了。
她本以为缘分就此尽了。直到晚秋时节,小娘的咳疾犯了,缠绵病榻多日,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大好。
她心中忧虑,便备了些素果点心,独自一人上了城外那座香火颇盛的慈恩寺,想在佛前为母亲求一盏平安灯。
从大雄宝殿出来,她在偏殿捐了香油钱,记了长明灯的供奉,见天色尚早,便顺着寺后的石径信步走去,寻到一处僻静的凉亭,打算歇歇脚再走。
那亭子掩映在一片半枯的藤萝与尚未凋尽的野花之间,位置有些偏,游人罕至。她走进去,将提篮放在石桌上,倚着美人靠坐下。
山风穿堂而过,她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谁知连日来忧心母亲的病情,夜里总睡不安稳,此刻被这山风一吹,倦意便止不住地涌上来。
她不知不觉便歪在美人靠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那声音似乎是从亭子外侧的山径上传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木与藤萝,影影绰绰,听不真切。
她迷迷糊糊地没有立刻睁眼,只听见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道:“……要我说,这寺庙的香火旺盛了。
“百姓愚钝,终日只知道拜神求佛,却不知求神拜佛若有灵验,世上哪还有那么多受苦之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又见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那声音温润如玉,如山间清泉淌过石面,带着一种从容而平和:“他们并非愚钝。只是世间百姓,若能寻得可靠的官员为他们做主,又何必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
求神拜佛,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慰藉。你若有心,与其责怪他们信奉神佛多于敬畏官府,不如多做几件实事,让他们实实在在地看到——倚仗官府,比求神拜佛更有用。”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借着藤萝枝叶的缝隙,向外望去。
山径上站着两个人。说话的那人背对着她,身姿修长挺拔,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清隽而温和,带着一种她似曾相识的轮廓。
是他。
竟然是那日那位郎君。
她心里生出一种“果然是他”
的奇妙感觉。
仿佛冥冥之中,她早已隐隐猜到。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透过花木的缝隙,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目送他沿着山径缓缓走远,直到消失在秋日斑驳的光影里。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悄然生了根。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棵极大的桂花树,满树金粟,甜香馥郁。她一个人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轻轻荡着。秋千架很高,荡起来的时候,裙裾飞扬,风拂过耳畔,能望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桂花开始飘落,金黄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裙摆上。
终于,暮色深处,有一个人缓缓走来。
他眉目如画,步履从容。秋日的余晖在他身后铺成温暖的光晕,他走到秋千架前,微微俯身,温柔地看着她,唤了一声:“婉儿——”
她猛地醒了过来。
入目是破庙斑驳的屋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一夜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一缕淡淡的晨光,正巧从破损的窗棂缝隙中斜斜照进来,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孟玦还没有醒。他侧卧在简易的草铺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容安详。
沈卿婉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熟睡时毫无防备的眉眼,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柔软的情绪,像是一池春水被微风拂过,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巴、下颌。
他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沈卿婉无声地笑了笑,慢慢凑近,在他额间落下了一个吻。
屋外又飘来一阵馥郁香甜的桂花香,也许是老天看她苦了许多年,终于让她尝了一点美梦成真的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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