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妇人掩口低叹:“这郎君生得真好,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瞧这气度,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议论声细细碎碎飘进沈卿婉耳中,她也跟着暗暗地揣测。
就在此时,堂内传来惊堂木“啪”
的一声脆响,知县老爷的声音洪亮地传出来:“你二人不必再争!这孩子,你二人谁能将他扯过去,便是谁的!”
堂下那穿蓝衣的妇人一听,当即掩面哭道:“我的儿啊,娘怎舍得扯你疼你!我不争了,不争了!”
说罢,竟真的松了手,蹲在地上呜咽起来。
知县抚着胡须,连连点头:“哎呀,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般心疼孩儿,这孩子定是你的!”
那红衣妇人急得脸色发白,扑通跪倒在地:“老爷明鉴!她是假的!这孩子是我的啊!”
知县正要拍案定夺,忽听堂中传来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沉肃的声音:“且慢!如此判案,岂非太过草率?”
知县勃然大怒,拍着惊堂木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公堂,扰乱本官断案!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沈卿婉心中一紧,两旁衙役应声上前,就要动手。围观的人都替那郎君惋惜,有人低声道:“可惜了这般好样貌,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谁知那郎君不慌不忙,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高高举起。但见令牌上“转运使”
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知县原本怒目圆睁,待看清那令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起身告罪:“不知、不知官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官人,求官人恕罪!”
围观众人哗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红衣妇人见状,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哭着爬到男子脚边:“这位官人!求您为民妇做主!这孩子是我的啊!”
那郎君俯身扶起她,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尚在咿呀啼哭的婴儿身上,沉声道:“这孩子尚在哺乳之期。”
他转向那蓝衣妇人:“看你身形,却不似正在哺乳的妇人。不如请稳婆前来查验,真伪自会分明。”
那蓝衣妇人脸色骤变,尖声叫道:“你这登徒子!竟敢当众羞辱于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岂能受此等侮辱!”
一边喊,一边双手捂胸,撒泼打滚地哭闹起来。
那郎君神色不改,依旧正色道:“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寻个公允的法子。你若心中无愧,何惧查验?”
红衣妇人连忙应声:“民妇愿意查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蓝衣妇人身上,她当即眼神慌乱,只犹豫了一瞬,便趁着众人不备,猛地推开人群,就要往衙外逃窜。
知县当即令衙役去抓,只是那妇人灵活得像一条泥鳅,熟门熟路要往地势复杂的小巷子里钻去。
沈卿婉猜出她的意图,飞快解下腰间的桂花香囊,扯开丝线,将里面的香粉尽数撒在了那蓝衣妇人的后襟上。
桂香浓郁,瞬间弥漫开来。
那郎君后脚追了出来,沈卿婉连忙上前,将那空了的香囊递给他,急声道:“官人,这香囊里的桂香极浓,可让猎狗循着味道去追!”
那郎君愣了一下,旋即接过香囊,朝她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助。改日定当将香囊奉还。”
沈卿婉后来回了家,只从旁人那听说那新来的转运使颇有些能耐,竟让猎狗循着味,将那个拐卖孩童的刁妇捉了回去。
至于香囊,她猜想他说“奉还”
不过是客套话,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过了两三日,她偷偷去取香材,路过那日的路口,却见他独自站在一处空阔之地,手中握着她的香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咬了咬唇,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认领,却见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望来——她一惊,下意识地缩回脚步,躲在了身旁卖绢花的小摊后面,心擂如鼓。
那郎君仿佛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很快又转开了目光。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只香囊,她其实并不那么急着要回来。甚至……隐隐希望他不要还给她。
就当是,她在这乏善可陈的日子里,偷偷藏起的一个小小念想。
隔了一天,她忍不住想,他明日还会在那里吗?他还会继续等吗?她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思,又悄悄去了那个街口,又一次看见了他。
他还是站在那,手中握着那只香囊,神色平静。
一连七日,他都在那处等她,而她就躲在暗处,偷偷望着他。
待到第八日,她又去了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