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有限的,人生是短促的。
她一定要这样蹉跎下去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又那样清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沈卿婉缓缓闭上眼,一种湿润的触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不要。
她在心底,清晰地、坚定地,回答了自己。
我不要。
我怎能因为害怕受伤,就这般缩手缩脚地过一辈子?
她想起少时。
那时她初通文墨,却因在家塾里被沈熙媛挤兑,便心灰意冷,生生放弃了学诗读书的机会。
后来虽重新拾起,可那学习的时间,终究是错过了。
如今,她还要重蹈覆辙吗?
还要因为害怕,害怕这份深情或许会被辜负,就这般浪费时光,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在这漫长的雨夜,在这仿佛凝固了的一瞬,沈卿婉的心头,忽然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
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把。
她的心,忽然就热了起来,热得足以抵御这漫天的凉意。
红袖见这雨势这般大,撑着油伞往沈卿婉身前遮了遮,压低声音劝道:“娘子,雨这瞧着是小不了了。
“夜已深了,您身子骨本就弱,这廊下寒气侵骨,哪里禁得住?不如先回屋歇着,明儿一早再来瞧爷也是一样的。”
沈卿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窗上:“我不回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廊柱上的木纹,那触感凉而硬,“夫妻之间,本就该同甘共苦。他在里面受着跪罚的苦,我若独自回屋安睡,拥被取暖,这一夜,便是睡了,也难安枕。”
红袖还想再劝,见她眼底那抹执拗,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陪伴。
夜色愈发深沉,雨势却渐渐收了。
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
一夜风雨收尽,天光破晓,又挨至日影西斜,才算熬完了祠堂罚跪的时辰。
绿松早在祠堂外候着,见门扉轻启,自家主子被嬷嬷扶着出来,膝盖早已僵得不能打弯,面色亦带着彻夜跪守的倦白。
他呆了一下,才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眼里有些发酸,他还是头一次见郎君这般姿态,哽咽道:“郎君,可算熬到头了。奴才扶您回卧房歇歇吧,早备好了洗澡水,也温着粥饭。”
孟玦垂着眼,揉了揉僵冷的膝头,喉间声音微哑:“不去卧房,往书房去。”
进了书房,孟玦草草用了几口饭食,连日劳累加彻夜长跪,实在撑不住,便在里间软榻上和衣浅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天色从磁青色变成了花青色。睡得迷迷糊糊间,只觉鼻端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不是书房里惯有的墨香,也不是药香,是一股淡淡的兰香。
清润如露,温雅似月,是刻在他心底、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
他缓缓睁开眼——
软榻旁,设着一张小小的锦凳,沈卿婉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声音是刚醒时的沙哑,粗粗的,不甚清亮。
沈卿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自去备了温茶,正捧着杯盏递来。
他没有接过茶盏,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夜色浓稠,一瞧,便知时间不早了。
他先是发问:“你怎生不睡?”
说罢,又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便问:“你喝了酒?”
,然后语气低了几分:“既吃了酒,就该去早些歇息。”
沈卿婉不曾言语,只将茶杯又往他跟前送了送。他便先呷了两口热茶,润过干涩的喉咙,方缓声问道:“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沈卿婉垂着眼,半晌才轻声道:“我仍是想问,你为何要打那孟瑜?”
他见她这般执着,便凝眸望着她,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何?”
沈卿婉心头微嗔,讨厌他又将这难题抛了回来……
屋内未曾点灯,一团昏黑,她借着夜色,望着他模糊的面容,壮着胆子试探着问:“是因为我,对不对?因为我,你才这般狠手教训他,是不是?”
话罢,她心头突突乱跳,既怕自己自作多情,又怕他一口否认,一颗心七上八下,只忐忑等着他的回应。
过了片刻,只见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似是认了命一般,轻轻吁出一口气。
屋内太暗,瞧不清他眼底神色,只听他语调沉沉,带着几分认命似的轻叹,缓缓道:“是,是为了你。”
话音未落,一股幽微的兰香,丝丝缕缕,蓦地萦上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