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抚衡视线逡巡,环视一周,目光落到角落里的苏喃巧。
她还是昨夜的姿势,靠墙,抱腿,侧脸埋在膝盖,不起来迎,也不唤他。
她再次对他视而不见,且只对他视而不见,看到苏舟行,她就会乳燕归巢一样跑过去。
赵抚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兜兜转转,他在她身上耗尽精力与心力,又回到了上巳节——
五鹰坊,苏舟行唤一声“喃喃”
,她就跑。
御帐里,他当着父皇的面,从东宫手里将她抢来。
辂车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不见他。
她跑。他抢。她沉默。
上巳节距今不过二十来日,他和她回到原点,好像徒劳一场,她又在他面前摆出这副小板凳的面孔。
想到小板凳,这是母后的罪,也是他的罪,赵抚衡心里破出一刃刺痛,如同心脏深处埋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一点点撕裂心肌,破体而出。
他曾经承诺照顾她,弥补她。
明明玉华山那天,他们还很好。
下山去为她处置苏家,她对着苏舟行那样落泪,他也没有惩罚她,还带她去见老宫爹。
他对她千般好,她无须提,他就带她去见她记挂的人。
他将她放在心上,为她事事周全,她怎能如此对他,回来之后就缠着他身子要,要了他整整一天两夜,最后居然在他怀里唤表哥。
她怎么能搂着他,在他怀里唤错人。
她怎能如此对他?
嗒。嗒。嗒。
一步一步。
赵抚衡走向苏喃巧。
他第一次觉得偏殿这样大,距离这样远,远得令人生厌,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她面前。
“无苔。”
赵抚衡走到苏喃巧跟前。
苏喃巧没有任何反应。
小小一团,蜷缩角落,歪着脑袋,手指头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赵抚衡气恼归气恼,看到她这样,还是心疼到极点,好像亲眼看到那个玉华山上唤他王爷的人,又被变回了小板凳,关进小黑屋,他变成了苏家人一样的恶人,摧残虐待她。
明明是她先背叛他、羞辱他,他居然后悔这样对她。
心疼和后悔拧成疑团燥热,游走胸腔,含在嘴里,吞吐都不得已。
他蹲到苏喃巧面前。
苏喃巧靠墙坐在地上,歪着头,左手抱膝,手心捏着那张纸和佩玉,右手手指黑黢黢,不断在地上比划,横、竖、竖、横……
赵抚衡一眼看穿——她在尝试写自己的名字。
她不识字,不会写,黑暗中也看不见,她用手指凭记忆钩抹,勾勾画画,魔怔一样停不下来。
她并非对他视而不见,她在写的自己名字,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何须看他?
赵抚衡凝视那只手,手指头戳进心脏,戳得他眼睛酸胀。
苏喃巧已经被剥夺了十五年,她不识字,不会写,都是母后造的孽,也是他的孽。
苏无苔才刚刚出生。
苏喃巧犯的错,跟苏无苔有什么关系?
眼前这个乖乖坐在地上写名字的小东西,是他的无苔,刚刚新生的无苔,却被他残忍关在这里。
他不能这样对她,不能重蹈覆辙,对她重复母后、孔嬷嬷们,和苏家人犯下的罪行。
慢慢地,赵抚衡俯身,握住苏喃巧那只不知道写了多久的手,她的指尖磨得黑亮发烫,腕上还有之前帔帛捆绑的勒痕。
小手落入大掌的瞬间,像是从梦中醒来,忽然紧绷,微微瑟缩,细碎的抗拒令赵抚衡胸口发涩,张嘴用力吸一口气,匀住呼吸,右手插入苏喃巧后背与宫墙之间,赵抚衡将她剥出来,压入怀,抱起来。
她惯常是一团温软,现在却一身沁凉,僵硬得揉不软。
赵抚衡心头蓦然一痛。
“对不起,无苔,孤教你,教你写字,识字,你学会了,可以给你娘写信。”
赵抚衡紧紧抱住苏喃巧,转身,带她离开。
越过门槛,黑洞似的残破偏殿抛在身后,经历漫长的两天两夜关禁,苏喃巧重回日光底下。
日光太强,让太阳穴突突惊跳。
苏喃巧伏在赵抚衡肩头,视域由暗转明,金桂树摇晃,玉兰花盈透,绿叶与日光在四口大水缸表面摇晃。
“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