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抚衡听着供词,看着雨,目光还真看那座重檐歇山顶的寝殿。
依制,亲王府邸不得使用重檐宫殿,但是因为头风症的缘故,风雨雷霆他都听不得,武德帝特意下旨,建造那座重檐寝殿,两层屋檐相隔甚远,水渠也特意伸出极远,只为阻隔雨天排水的噪声。
赵抚衡没想到,他的地龙焚香害了她一次,重檐排水渠差点又害她一次,明明是她将他从棺椁里拖出来,让他死而复生,但是他身边的一切,好像都跟她过不去,朝她下死手。
偏偏,他不能昭告天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真相。
赵抚衡缓缓阖上眼睛。
雨声刷刷。
吕司马的儿子跪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蹭!”
吕司马突然拔出近侍佩剑,架在自己脖颈——“王爷!您为妖女得罪东宫,不顾病体,驱逐太医,今日连御前的人都下手,妖女狐媚惑主,迟早将王府拖入万劫不复,王爷您合当速速清醒,诛杀妖女,悬崖勒马,否则悔之无及!”
铿锵控诉,一句句砸在雨中。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连连拧眉——误会,全是误会,倘若刚才一起议事,何来这一桩祸事?
姜普看着吕司马肩上的利剑,忽然有点恍惚——这副场景,他十六年前见过,当时圣上一意孤行,为宠妃废黜皇后、冷落嫡子,群臣死谏。
十六年前的画面,恍惚如昨。
太极宫中,鲜血染红御前,御阶前那对仙鹤都遭鲜血喷溅,武德帝高坐龙椅,眉头都没皱一下——而后废黜皇后,晋宠妃为宸妃,加封宸妃亲族,改宸妃故里为武县,敕建行宫,赐皇后仪仗,恩准回乡省亲……
武德帝为宠一人而致朝纲大乱,继之而起,即是漫长的十五年边患。
十六年光阴,弹指一霎。
姜普侧目望向赵抚衡,彷如当年凝望武德帝——当年武德帝冷眼睥睨,而今换了武德帝的儿子,面对臣下死谏,竟也是同样一双冷眸,淡淡睨视。
王爷可是要走圣上的老路?
姜普还没见过苏喃巧,一笑相倾国便亡,他不禁也有些担忧。
雨下的屋檐,赵抚衡眼前全是苏喃巧的脸,他缓缓抬手,嗅她残留在指尖的香气。
香气清淡,丝丝缕缕,赵抚衡惊讶的发现——光是闻她气味,就能稍微缓解头痛。
吕司马见他如此,心中一片凄惶。
没救了。
他重重摇头,王爷被妖女蛊惑,秦王府就要自取灭亡,他追随主君多年,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君堕落,他还有一腔未凉的热血,两手用力一收——
“铮——”
剑身震动。
程玄义捏住剑尖,手臂一收,剑柄从吕司马手中飞脱。
一条殷血色骤然显现在吕司马脖颈。
无人上前照料,姜普等人都拧眉,面上显现不悦——文死谏,但主君会遭万世骂名,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严重要以死相谏的程度。
吕司马不大正常。
“哼。”
一直沉默的赵抚衡忽然嗤笑,缓缓睁开眼睛,却只看雨,不转身。
“吕卿,你替孤走一趟,告诉母后,孤决定纳苏氏女为正妃,动她即是动孤。”
众人听得“正妃”
二字,一霎时呆若木鸡——王爷终于给苏小姐定名分,居然是妻不是妾,给的是秦王府的正妃之位!
一众惊诧间,姜普微微蹙眉——王爷的正妃恐怕他自己做不得主。如今病愈,王爷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即将大变,万一圣上另有人选,恐怕进退两难。
吕司马听到叫他传话皇后,脸色刷一下煞白,肩膀一下子垮耷——“王爷万万不可,娘娘有旨,此女身世危险,一旦暴露,中宫和王府将鸡犬不宁、血流成河,必须尽快铲除!”
此言一出,程玄义攥紧了拳头——“吕兄糊涂!果真性命攸关,娘娘自会告知王爷,根本不必如此。”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
吕司马驳斥程玄义,激动起来满脖子鲜血淋漓。
他膝行跪向赵抚衡——“王爷,皇后娘娘差人给臣送了一件襁褓,襁褓上有大片陈年血污,这东西做不得假,娘娘千真万确知晓她的身世,恐是不便说与您听,才辗转让臣出手。王爷,娘娘留着她的血襁褓,您想她能是自己人吗,能安心让她睡在你卧榻侧畔吗,王爷——”
“襁褓在哪儿。”
赵抚衡转过身,垂眸凝视。
吕司马虎躯一震,脖颈又涌出血珠,难以置信他说了这么多,王爷终于肯转身看他,却只一心关注襁褓。
“王爷您眼里就只一个妖女,全然不顾臣等了吗?臣等追随您多年,忠心日月可鉴——”
“所以孤才留你一命。”
赵抚衡眉峰微蹙:“孤甚至让你传话母后,明示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如此不知进退,还要孤如何顾及你,给你个侧妃当吗?”
一句讥讽,死谏成了争宠。
姜普暗暗摇头——讪君卖直,可惜王爷眼里不揉沙子,听皇后密诏行事,将主君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