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那日,北山狩猎,偶然间瞥到山下树林中有男女拉扯,便放海东青去惩戒。
收集战利品是海东青的习惯,因此带了回来。
赵抚衡依稀记起那天林中的绯色,眼神复杂地看向苏喃巧:“为什么挑这个玩儿?”
“因为我认识啊。”
苏喃巧蹲下身,亲亲热热搂住海东青,仰头对他说:“这是那个坏人徐都尉的头上的东西,那天他欺负我,就是大鸟从天而降救了我,把徐都尉抓得满身血。”
她这样说,等于亲口证实赵抚衡的猜测,轻而易举地,赵抚衡便猜出背后还有含章郡主的影子。
苏喃巧见他下颌角度突然变锐利,似乎不高兴,连忙站起来解释:“宫爹不用担心我,我当时吓他,我说——‘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养大,你可知道我爹娘是谁!’,他被我唬住,我差一点就跑掉了。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不中用,宫爹,我有在认真过日子。”
她语声渐轻,眼睛亮亮的,像在求夸,更像是透过眼前宫爹,说给老宫爹听。
老宫爹一定也在担心她吧,她好想他……
苏喃巧心底的思念,在眼眶翻涌,微微泛红。
赵抚衡瞳仁微颤,见不得她这样子——她是傻子吗,说起那种事不愤怒也不害怕,还反过来安慰他?
一戳就碎的小东西,强撑给谁看?
赵抚衡无端生恼,顺手从海东青嘴里拿来发冠,转念一想——为何在汤池里,她不曾用对他使这一招?
虽然使了也没用。
“王爷拖你入汤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吓唬他?”
赵抚衡袖中的手负在身后,慢慢加力,握紧发冠。
海东青的鸟眼睛跟着主人一起看向苏喃巧,仿佛它也十分关心。
苏喃巧想了想,答:“他不一样。”
“那里不一样?”
风帽里,赵抚衡眯起眼睛。
“嗯——”
苏喃巧歪头,认真回忆当时的画面,回道:“他的眼神没有让我不舒服。”
苏喃巧的语气有些许不确定,实际上她自己也很困惑。
赵抚衡回忆当时的情形,他不确定她说的眼神是怎样的眼神。
什么样的眼神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让她默许接下来发生的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因为一个眼神就将自己交代出去?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你情我愿……她不是醉酒,也非被下药迷失心智,她主动选择他……
赵抚衡犹记得她是先被东宫看上,自己跑出来,跑来汤池……
莫非她不喜欢赵晏清,特意来寻求庇护?
想到这一点,赵抚衡径直问她:“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不喜欢。”
苏喃巧赶忙摇头。
她不喜欢。
表哥说了,她可怜、无依无靠,没有他活不下去,要靠他喜欢,靠他照顾才能活……
喜欢即是可怜。
王爷什么都不缺,哪里需要她可怜?
苏喃巧摇头,“不喜欢,一丁点都不喜欢。”
她重复三次,赵抚衡嘴角抽搐三次,心头逐渐起火:“不喜欢……不喜欢你躺他怀里睡,抱着他蹭?”
“因为舒服啊。”
苏喃巧脱口而出,满脸理直气壮,满脸——要不然呢?
赵抚衡默默攥紧伞柄,用了十二分的自制力,才没当场打死她。
不喜欢他,但是因为舒服就抱着蹭……她拿他当什么了……想舒服就找他?他当然能让她舒服,他有这个能耐……她,在夸他……?
赵抚衡脑子卡了一下,嘴角诡异地勾起,又迅速撇下——但是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转身,赵抚衡一边开裂,一边离开。
他片刻待不下去,宁愿头痛到死,不想跟她有半点关系。
雨还在下,苏喃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隐入雨幕,慢慢地侧歪头想:宫爹好像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果然还是不喜欢下雨天吗?
路很滑,赵抚衡忘了撑伞,脚下打滑,狼狈折返——
来时满腹怨气。
此刻怨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