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川没好气地骂道,“我们不是合作要看到真正的干吗?!你他妈现在就准备跑路是什么意思?”
君齐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萧靖川读不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因为我看到了。”
君齐舟说。
萧靖川一愣。
“真正的干的雏形。”
君齐舟的目光越过萧靖川,投向北方。投向那隐隐传来喊杀声的方向,投向那个此刻正站在云州城头、下旨将他「挫骨扬灰」的少女,“武帝,你是个很好的皇帝。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适合新干。你懂人心,懂取舍,懂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靖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笑吗?萧靖川不确定。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疲惫的释然。
“萧瑶也已经成功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萧靖川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完成了?这就完成了?七年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把那个八岁的小丫头拉扯大,看着她在城头扛住朔人的进攻——然后呢?然后你就觉得自己可以死了?
“你……”
萧靖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那些道理,在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面前,全都不管用。君齐舟不是怕死,他是想死。他觉得自己该死。他觉得他的使命结束了,他可以去死了。
这他妈比怕死还难劝!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一把将身后的君右丞拽到前面来。
“你来!”
君右丞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他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萧靖川,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君齐舟,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劝人这种事,他是真的不擅长。
但此刻,他似乎是非劝不可了。
君右丞叹了口气,走到君齐舟面前,在他对面蹲下,平视着这个鬓发皆白的「后辈」。
都是姓君的。
一个是干初的相国,一个是如果没有武帝就变成了干末的宰相。隔着一百年的光阴,两个君家人,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刻,终于面对面。
“君齐舟。”
君右丞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厚重感,“君家的家学,你记得吗?”
君齐舟微微一怔。
家学?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过几句话。那时他还小,不太懂,只知道父亲说的是祖上载下来的东西,是君家世代为相的根本。
后来他长大了,读书、入仕、在朝堂上沉浮,那些话渐渐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直到此刻,君右丞问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字句才忽然浮上心头。
“为天下人。”
君齐舟喃喃地,声音低得像梦呓。
君右丞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为天下人。”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问,“现在天下安定了吗?”
君齐舟沉默了。
远处,喊杀声渐渐平息。那是焚娟和顾月围剿结束的信号。赫连陌跑了,但胜负已定。燕云保住了,朔人退了,北干的危机解除了。
——t——可天下安定了吗?
河西四郡刚刚收复,百废待兴。西域还在朔人残部手中,随时可能反扑。南干北干只是暂时的盟友,合并之路遥遥无期。那些被战争蹂躏的土地上,还有无数流民在等待安置,无数孤儿在等待收养,无数伤口在等待愈合。
天下,离「安定」还远得很。
君右丞看着沉默的君齐舟,声音放缓了,却字字沉重:“太傅的职责,你完成了。你把萧瑶教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帝王,你守了北干七年,你为这场战争铺了路——这些,我们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
“但是,君家人的职责,你可没有完成。”
君齐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君家人,从干初开始,就是为「天下人」这三个字活的。”
君右丞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百年的重量,“开国君相国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为了封侯拜相?为了青史留名?不是。是因为那时候的天下太乱了,乱到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他想让那些人,能活下去。”
他看着君齐舟的眼睛。
“你现在也一样。萧瑶长大了,北干稳了,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活过来,不会因为你的「任务完成」就吃饱穿暖。”
他伸出手,按在君齐舟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却意外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