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臣服……
萧靖川笑了,既然在天幕中的未来,君右丞都能凭借枭雨留下来的一言半语和设计图成功创建黄河三峡,那么现在拥有活着的枭雨的他们没道理阻止不了黄河的决堤。
“陛下,北干撤军了,君齐舟的意思是,汴州城接下来就全权交给我们了。”
君右丞的声音在萧靖川耳畔响起,将他跑到不知道哪里的灵魂硬生生拉了回来。
“交给我们了?”
萧靖川抬头,现在太阳正是正午,照的灿烂。而他脚下的土地上蜿蜒而过的河流已经不是和君齐舟谈判时的洛水,而是汴河。
铸造了整座汴州城,令整座汴州城因他而得名的汴河。
一条豪华,磅礴的大河。
大河之上,有一座纵横的高桥,这里是汴州城的最中心,汴河穿城而过,无数船只从此借道而过。为了方便两岸的交流,也为了发展当地的漕运贸易,历朝历代的政府部门都会在汴河上修建一些大型的桥梁,上面的供百姓骑马挑担而过,下面的供漕运船只运输而过。
但是现在,虽然为了抵抗朔人随时准备的东进,汴河漕运出于軍备需要而颇为繁华。但是认真来看,汴河之上的桥梁体积基本都不大,只是起到一个简单的沟通两岸的作用。
而此刻,天幕却表现出了这条河所涵盖的另一种可能。
【“今天我们不讲什么大历史,不讲什么大人物,我们今天以物怀古,用一座桥,来看看一座城的故事——诸位请看。”
扶桑使者按下了手中的某种特制激光笔。下一秒,半透明的电子数据盘旋而上,周围的一些变成了逐渐消散的像素块,然后又被像素块重构。】
萧靖川惊呼:“哇塞,这是什么原理,也太酷了吧?!”
一边的君右丞撇撇嘴:他总不能说这是3D建模技术,是未来特效的一种。
【在萧靖川从未见过的奇妙技术后,扶桑使者周围的直播间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看上像是一个下挖的大坑,像是正在修建的墓地。但是修建的墓地明显不是崭新的,反而布满了土灰,好像真的刚刚被人从地里挖出来了一样。
“我现在所站地位置,大家已经猜出了。是的,没错,就是开封市州桥遗址的一号考古探方。”
】
萧靖川:“考古探方?”
君右丞实在是没忍住,他假装自己从弹幕上看到了解释:“把发掘区划分为若干相等的正方格,依方格为单位,分工发掘,这些正方格就叫作探方。简而言之,这是一场考古行动的例注。”
【只见那个被称为考古探方的巨大坑洞从上至下,层层叠叠,像是一道被切开的大地的皮肉,如此狰狞,又如此美丽。
“从上到下,分别是清开封城,明开封城……这是迄今为止整个开封市内唯一能完美展现开封城摞城效果的考古探方,在考古探方的下面——”
扶桑指了指下面十几米深的地方:“那里是曾经的宋金堤岸,是的,托黄河的「福」,开封每被黄河水漫灌一次,黄河水就会留下一层厚厚的淤积泥沙。几千年来,黄河使得开封的地面已经上升了几十米,我们所在的位置远高于当年繁华的东京汴梁城时期人们真正生活的地方。”
城摞城层层叠叠,纵横往下,在每一层的地层上,能看到白色的笔触痕迹进行标记,如同舆图上的等高线一般,蜿蜒曲折。
“弹幕有人知道这些白色的痕迹象征着什么吗?没错,就是汴河的水面宽度。”
扶桑叹了口气。
“最繁华的北宋时期,汴河之上有一座高耸的平面巨桥,桥下有鹅卵石牵丝牢笼为了加固,巨桥桥体宽48米,前后八车道驰行,当年的八车道可不是我们现在的八车道,而是八御马车相向而行。除此之外,桥的两旁还呈现双排三进院结构,所有都是商铺,几乎称得上门庭若市。”
“当年的汴河如此雄伟壮观,在隋炀帝时期,整个开封城有专门修缮运河的伙夫300万人,这怎么不算是燃烧自己的整个王朝照亮后世的所有王朝呢?”
扶桑说到这里没忍住又叹息一声,历史的厚重感让每一个疯狂挣扎的人都显得如此凄凉。哪怕是统领万民的君主,曾经的辉煌也像是无根之沙,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隋炀帝当年为什么如此注重汴河的漕运修缮呢?因为在当年,汴河的漕运几乎关系着整个北方的物资运输生命线,隋炀帝当年下扬州而行,走的就是汴河之水,可惜现在……不,在几百年前的过去……”
扶桑使者摇了摇头,他手中的激光笔轻轻点了点,很快沿着画出了一条白色笔触的轮廓。
他的手又点了点,激光笔继续蜿蜒而下,画出了第二条轮廓,比前一条更窄,更细,更没有存在感。
那两条白色很不起眼,就那样扒附在黑棕色的探方刨面上,留下两道几乎和土痕融为一体的痕迹。就好像它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只是这凡间最不起眼的尘埃的一笔一样。
没有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在扶桑开口讲解前。
于是扶桑开口:“大家知道这条白色的痕迹意味着什么吗?”
弹幕没有人说话,一种无法形容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上,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
不论是站在一千年前的萧靖川和君右丞,还是站在一千年后,隔着屏幕观看这一切的弹幕们。
“这是明代时期和清代时期的汴河水位线以及直径宽度。”
萧靖川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在他的面前,汴河如滔滔长江般蜿蜒而过,横跨整座汴州城,而同样在他的面前,汴河的宽度在一个小小探方上的几根白线就可以概括。
“它的直径是——三米。在当时的居民生活中,它变成了一条倾倒生活垃圾的臭水沟,昔日的烟花三月,无尽辉煌,万船争渡从此随着时代的流转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远去的影子,曾经载着整个中原生活漕运,物流交易之舟的汴河转眼间便成为了一条无人在意的沟渠。”
漕运被废弃了,河流自然也无法自由地流淌。
一千年前汴河可以支撑隋炀帝下扬州去,明末却变成了仅有三米宽的汴河河沟。
而在那之后,李自成水淹开封,37万人仓皇出逃的只有3万,汴河最后的一道痕迹也被黄河倾泻而下的泥沙覆盖的彻彻底底。
而现在……
“大家看得到,探方里面有很多水迹。那是地下水倒渗导致的,现在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工作人员的想法是在挖掘完毕后将整个探方彻底回填,从此人们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城摞城刨面图了。”
扶桑使者又叹了口气,汴河的灾难还没有结束。哪怕是展示它的遗迹,都遭遇了严重的地下渗水,文物时时刻刻被侵蚀,被破坏。
城摞城,桥摞桥,就连展示这一切的探方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