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
万一没有垂怜过楚巫王的九歌神明就垂怜了大干呢?
要不然怎么会让天幕降临于此,要不然怎么会……给他一个奢侈的,验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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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洛水河畔。
洛水在暮春的薄雾里流得格外沉缓,像一匹摊开的灰绿色旧绸。
君齐舟只带了两个贴身侍从,一舟渡水,靠岸时鞋袜未湿,心却悬在喉头。
当然,表面上看上去是两个贴身侍从。但是君齐舟是什么人,他是从灵帝朝而来,小心谨慎的程度在南北干里都算得上翘楚,表面上是两个,下面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追随。
约定的柳岸空寂无人,唯有水声潺潺。他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周围,目光如梳,掠过每一丛芦苇,每一块岩石。
君齐舟警惕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白。
下游不远处,一段探入水中的老柳根上,坐着个身穿织金白色圆领袍的少年,戴着顶遮阳的竹笠,手里握着根再简陋不过的竹钓竿,钓丝垂入浑浊的河水,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池塘消磨t午后。
君齐舟脚步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设想过无数种会面的开场:森严的护卫,甚至刀光剑影的伏击。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这未免有点……过于懒散了吧?
他缓步走近,靴子碾碎岸边的细草。那少年似乎听到了动静,懒洋洋地转过头,竹笠抬起一半——
四目相对。
萧靖川。
的确是天幕之上出现过的,意气风发的年轻新帝萧靖川。
君齐舟呼吸一滞。尽管早知此人行事荒诞不羁,但亲眼见到南干皇帝这副打扮,独自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地水畔,他仍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一丝难以压制的震动。
萧靖川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牙齿在昏蒙的天光下白得晃眼,他随手把钓竿往旁边一插,拍了拍身侧的柳根:“来了?坐。这洛水的鱼,脾气可比长江的倔。到现在我都没钓上来一条。”
君齐舟默默地看向萧靖川那已经完全散了的鱼饵:……谁家好人拿水草钓鱼,鱼怎么没跳起来给你几尾巴?
面对君主的好意,君齐舟没动,也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玄青的华贵常服与水畔的绿意格格不入,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我……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更像一句说给自己的叹息。他赌萧靖川会耍花样,会派替身,会设陷阱,却独独没赌对方竟如此「坦诚」地亲身赴险。
这算什么?云起帝的后代基因突变了吗?
“为什么不敢?”
萧靖川歪了歪头,竹笠滑到脑后,露出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我说要合作,那肯定我来。为表诚意,地点是你定的,时辰也是你挑的。我要是不敢,岂不是显得朕很小气?那朕的脸再去往哪儿搁?”
君齐舟哑然。对方用最无赖的逻辑,接住了他所有的戒备与算计。
他沉默片刻,终于挥退侍从,也挥退了暗处的暗卫,君家一向讲礼节,南主既以礼相待,那君齐舟必定也以礼相交。
他独自上前几步,却仍未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根上的少年皇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南主不惜以身犯险,亲临洛水,想必不只是为了钓鱼。你我代表南北,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
比如那个荒谬的合作理论。
“代表南北?”
萧靖川笑了笑,忽然从柳根上跳下来,踩在微凉的泥土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比君齐舟矮了一些,少年人的身型刚刚抽条,但气势却莫名压人一头。
“今天这里没有南干北干,只有萧靖川和君齐舟。”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沉缓的洛水,“黄河要治,朔人要防,百姓要活。这三件事,靠你一家,或靠我一家,都办不成。”
他忽然转向君齐舟,毫无预兆地,朝着这位北干权臣,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扳指或玺痕。
“合作吧,君齐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君齐舟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我们向洛水起誓。”
君齐舟盯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什么罕见的毒物。他一生都在权衡猜疑,誓言在他眼中是最廉价的装饰。尤其在这曾见证过无数背信弃义的洛水之畔。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向洛水起誓,你敢信?你向洛水起誓,我敢信?”
你故意的吧?我说为什么选洛水……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话里是深深的质疑,不仅是对萧靖川,更是对所谓誓言本身的否定。他想起了太多,洛水也见证了太多,比如司马家在此地的苟且偷安,乃至更多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盟约与背叛。
萧靖川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冲散了水边的凝重。
“拜托,”
他翻了个白眼,语气活像个市井少年在吐槽邻家的蠢事,“那是司马家的错,又不是洛水的错。洛水只是看着,看着他们怎么来,怎么演,怎么完蛋。”
他再次将手往前递了递,目光灼灼,“水不会背誓,背誓的是人。我们今天站在这儿,不就是为了不当那种人吗?”
他望着蜿蜒东去的河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相信的意味:“我们现在,让洛水重新回到她的位置。”
不是见证分裂与阴谋的伤心地,而是见证一个新誓约,一个可能性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