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语气。像一把刀插进石缝,干脆利落。
点翠又看向君右丞。君右丞离鼎口还有几步的距离。他抬起头,迎上点翠的目光,那张一向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执拗。
“你知道的,二十一世纪的人,好奇心是很可怕的。”
“我是汉语言文学的学子,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秘密。”
点翠也气笑了:“哎呀,怪不得你这辈子也会早死呢,萧靖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月和君右丞。“当然,没有说顾月和君右丞这两个傻子不会早死的意思。”
萧靖川甚至来不及回嘴。
下一秒,天摇地动。
鼎腹之内。那口沉默了一百年的九鼎,忽然像是活了过来。鼎身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腔发麻、耳膜发胀。鼎腹内壁上,那些已经消逝的幽光重新亮起,那是从鼎的深处、从时间的尽头、从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中涌上来的光。
汹涌的、炽热的、不可阻挡的,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
点翠的脸色变了。
萧靖川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
鼎身上,无数藤蔓从光滑的内壁中生长出来。它们从鼎的深处涌出,沿着鼎壁攀援而上,速度快得像箭矢离弦,像流星坠地,像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在几个呼吸之间走完。
它们缠绕在鼎口的边缘,互相纠缠,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其中的一根,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缠上了萧靖川的脚踝。
萧靖川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藤蔓缠得很紧,像是故人的手,像是死者的骨,像是那个在乱葬岗向他敬了一杯酒、说「别死得太快了」的楚巫王,从一百年前伸过来的、最后的挽留。
“来看看吧。”
萧靖川似乎听到了楚巫王的声音。
“来看看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下一秒,他被藤蔓拉了下去。
萧靖川甚至没有喊出声。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抓,来不及看任何人。他只是在坠落的那一瞬间,看见了点翠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是绝望。是那种知道自己拦不住、一切都完了的绝望。
然后,他看见了时间。
并非书本上那些枯燥的纪年,亦与史官笔下那些冰冷的文字不同,更不是天幕上那些被剪辑过、被解读过、被后人的想象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往事。
是真正的时间。
千千万万年,凝聚成眨眼间便闪过的破碎画面,从眼前呼啸而过。他看见冰川融化,大地隆起,沧海变桑田。
他看见第一簇火在人类手中燃起,第一个字被刻在龟甲上,第一次战争在部落间爆发,第一个王朝在废墟上创建。
他看见长安城的建造,看见大晏的兴衰。看见自己的出生,看见自己在终南山里躲藏、在咸阳城头举旗、在洛阳城外浴血厮杀。
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发生。过去、现在、未来,没有先后,没有因果,没有逻辑。它们只是同时存在着,像一幅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画卷,每一笔都已经被画好,每一个人都已经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萧靖川觉得自己在坠落。
他正在从时间的表面沉入时间的内部,从那些被记录、被传颂、被后人评说的表层,沉入那个被遗忘、被掩盖、被所有史书都刻意避开的深处。
那才是真正的历史,他所经历过的历史。
亘古的风,从两千五百年前吹向两千五百年后。
那是流动的时间。如同大江之水,流过他的指缝,流过他的耳畔,流过他正在急速衰老又正在迅速年轻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江河。江水是透明的,却倒映着无数张脸——古人的,今人的,他自己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江水中,无数只手也伸向他。那些手有的温热,有的冰凉,有的触感真实,有的只是光影的幻觉。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他只知道,没有人能拉住他。因为他在坠落,而他坠落的速度,比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都快。
一百年,一千年——
萧靖川这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哪里,跌入时间的江水,然后流向大荒。那是比昆仑更遥远、比上古更古老、比一切已知的存在更接近源头的地方。
那是时间开始的地方,也是时间结束的地方。他在那里没有看见光,没有看见暗,没有看见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东西。他只是——存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沙漠,像一缕烟消散在风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亿万年,也许只是一瞬。在时间之河的尽头,没有尺子可以丈量。
萧靖川重新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棵树。
那是不在他认知范围内的物种。那棵树太大了,大到树干望不见顶,大到根系扎进江水、穿过岩石、延伸到比天地更远的地方。
树的叶子是荧光做的,银白色的、淡青色的、幽蓝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低语,树的根系生长在流淌的大江里,扎根在时间本身。每一条根须,都是一条时间的支流;每一个支流,都通往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历史上的王朝。
树的左边,他看见了那片黄沙组成的荒芜。
那是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他见过的东西——他死掉了,灵魂沉入枯骨铺成的黄泉路,那条路的两侧黄沙中满是枯骨,每具尸骸都是因他而死的人。
那是他的黄泉路,也是他的皇权路。
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名为北邙的仙人。现在看来那大概是扶桑的同伴,他喝下了「孟婆汤」,然后轮回到了干中,去拦下云起帝那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