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川有天子剑在手,并不在意云起帝想做些什么,他只是好奇。
如果云起帝接下来给他看到的东西真的能解释这一切的话……那么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让一个曾经胸怀壮志的人变成了只追逐修仙的疯子?
脚下的平台无声沉降,仿佛大地在此处温柔地塌陷,只为迎接一个埋藏于尘世之下的秘密。萧靖川站稳,做好了心理准备,抬首,然后……
呼吸在喉咙里凝成了冰。
光,先于一切地俘获了他。
那不是烛火或天光,而是万古长青宫自身在呼吸——四壁与穹顶,打造这里的材料极为特殊,像是某种玉类。然而玉中天然封存着星河般璀璨的萤辉,将无边无际的室内映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永驻的黄昏。
东汉班固《西都赋》曾曰:“悬黎垂棘,夜光在焉。”
东汉张衡《西京赋》又曰:“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
而现在,古老传说中才存在的发光美玉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特殊的异香,吸一口,肺腑都似被洗涤,却也凉得彻骨。
应该是前朝晏最喜欢的皇室御香「冰龙脑」。只有晏太祖能用上的,失传已久的香。
萧靖川勉强稳住心神,让自己的目光在这片冰冷的黄昏里流动,最后被钉在「不可能」上。
左边,是凝固的江海。
珊瑚巨树拔地参天,高逾十丈,枝桠间悬挂的不是果实,而是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最小的也如婴拳,最大的恍若明月,静静散发着柔光。
树下,白玉雕成的整片天下舆图蜿蜒,金陵……临安……燕京……被珠宝作为锚点而点缀的一座座城市坐标在此刻泛着奢华而死寂的波光,笼罩这片无数王侯将相逐鹿争锋的土地。
右边,是曾经活着的传奇。
空中悬着巨大的金丝笼,其中翠羽辉煌的鸟雀,各类奇异的走兽,海中摇曳的游鱼……不同物种都被精心制作为可以流传千古而不腐的标本,林林总总分门别类,精心地被珍藏于这座地下深处山体中的宫殿。
而前方,深处,是文明被抽空的脊梁。
那是一座由紫檀木架构成的无声山峦。架上,竹简、帛书、纸卷、刻本……浩如烟海。他一眼扫去,心便剧烈下沉:那是失传的残卷,是书法大家的真迹摹本,是未曾流传的著名诗人的诗篇墨稿,是完整版的国史备用抄本,堆积如墙……还有更多他认不出的异域文字、星图、秘典。
大干,乃至前朝无数代积累的、失落的、被疑为湮灭的知识与艺术,像被收割的庄稼,整齐地码放在这里。与珠宝珍兽一同,成为了帝王私藏的「奇观」。
万古长青宫的地下显然并非完全闭塞,风不知从何处起,穿过这寂静的宝库。它拂过珊瑚树,夜明珠轻t轻相碰,发出空灵如磬的微响;它掠过书山,带来陈年墨香与纸页腐朽的混合气息;它最后盘桓在那池金液银波上,带不起一丝涟漪。
萧靖川站在那里,指尖冰凉。
他早就明白了。
明白为何长江防线军饷时有拖欠,明白江南的税赋为何沉重如铁,明白「国库空虚」的奏报背后,是怎样的存在在动用不可逾越的私权。
明明只是炼丹修仙,云起帝又没有像灵帝一般打造世俗僧这样的特殊阶级,也没有像灵帝一样在全国范围内大肆修筑佛寺。但是流水的银子依旧不舍昼夜的消失,速度甚至要胜于灵帝朝时期,逼得三皇子党为了敛财甚至不惜搞出徐琅案这种荒谬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举国之力,四海之财,八荒之奇,都被这座深埋地下的宫殿。所谓的万古长青悄无声息地吞噬了。
这里的每一缕光,每一丝香,每一件举世无双的藏品,都在无声地言说:看啊,这便是「天下」被剔骨去肉后,精心烹制出的一席仅供一人独享的、永恒的长宴。
他没有感到震撼,只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空虚,和从脚底窜上脊骨的寒意。这壮美到令人失语的万古长青宫,本质上,不过是一座天下苍生的血肉与魂魄浇筑而成的、奢华无匹的陵墓。
“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陵墓吗?陛下?”
萧靖川的声音强忍着怒气。
“算,但也不完全是……”
云起帝没有察觉到萧靖川的愤怒,或者说他并不在意:“阁下,我不知你是谁,但是介于你未来的身份,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云起帝顿了顿:“阁下,无论你现在的心情是震撼还是愤怒,在历史的最终,你也会感谢我的……流年如大江东去,如果这个烂摊子到最后连你也没有办法解决了,这座万古长青宫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净土、和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归宿。”
“比起一个王朝,一座珍宝之宫更能做到存续万万世长久,几千年的春秋之后,来到这里的人依旧会记起大干,我们不会被埋没在错误的历史中。”
“这难道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阁下……或者说,前辈?”
第39章教训孩子萧靖川:我是你太祖爷!我打……
云起帝改了口,萧靖川几乎要被气笑:“哦?你看出来了?”
云起帝有些不舍地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的视线自从平台下降以来一直死死盯在周围的环境上,他太爱自己造出的如此精良的作品了,每一次欣赏到这座万古长青宫正殿神像之下的真实,他都觉得自己的意义在此刻得到了彰显。
他要留下种子,不论时间如何流转,这种子在有朝一日都会生长,甚至没有必要在现在生长,它只需要在那里,随时能够生长就可以。
这就足够了,无论这片土地变成什么样,在山体的深处,他们的一切都不会被埋没,他们将随着这座万古长青宫永远地存在下去,哪怕无人知晓。
萧靖川压下了自己的情绪,他能看到云起帝眼中的那种疯狂,那是用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疯狂,事实上云起帝筹备修建这座宫殿只用了七年,这不该是萧泉的一生。但是萧泉却硬生生靠着仙丹,将自己的寿命缩减到了与这座宫殿同时竣工。
他要和自己的作品一起死去。
萧靖川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无奈:“秦灭的时候,阿房宫可是最先被烧的。”
“那不一样。”
云起帝却坚决地,狂热地摇了摇头:“那是因为始皇祈求的太多了,他有千秋万代的能力,但不该要他的王朝万世千秋,所以就连他的宫殿也保不下来——但我只需要这座万古长青宫可以存在下去,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知晓。只需要在万万年后的某一个瞬间,有人能够揭开这一切,看到它就足够了。”
“我的愿望很小很小,东皇太一在上,也不会觉得我在奢求。”
“你将一切保留下来,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伟大?那些恶名也只是你付出的必要代价。可是这座宫殿再伟大,实现的也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愿望,而你用来建造这座宫殿的银子却并不属于你,你是在以公谋私啊。”
萧靖川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完全是压着火气的状态。假如云起帝他不是坐拥天下之人的话,那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保存文明切片的伟大标本师。
可现在,用国库的银子去完成他自己一个人的夙愿,用百姓的血去换他自己的成就,这算什么?
这座万古长青宫,终究只成就了他一个人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