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的青年在床褥里挣扎两下,好像将醒时忽然被谁魇住,又犹疑了下。
终于,周惊长醒了,摸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他还有些头昏,抵着额头身体无力且酸痛。
鲜热的牛奶递到脸边,周惊长将微微无神的双眸眯起来,慢半拍才昏昏噩噩地看清楚,眼前那是萨明牧师。
萨明舒叹了一口气,躬身坐到床边,拿着碗给周惊长喝。
“惊长,还好你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啊……否则,我该怎么对得起你呢?”
周惊长低头喝那碗牛乳,像是有些虚弱地抿唇,艰涩地下咽。
他喝半碗咳嗽一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萨明轻拍他肩头:“你昏了两天,现在的具体日期是……”
周惊长身体稍有不适,听见时间后再次轻轻闭了闭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距离他体内液·体炸药爆炸,还剩最后一天半。
可是他现在毫无力气,浑身像被泥巴回炉重造的还没成型,又乱又糟糕。
他往旁边,靠在临着窗子的墙面,垂眸说:“萨明……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能帮我,给小苔和小花,带句话吗?”
萨明微微怔愣,放下牛乳碗,摸他的头,安慰道:“你受伤已经无大碍,从前那么多次都让你活下来了,怎么能这一次让你死了?”
周惊长悄无声息摇摇头,眼角弥漫上悲戚与苏醒后的沉默:“不是的……我……”
他侧了侧身,转开话题:“你就帮我跟小苔,和小花,说……说我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等他们长大,等他们长大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萨明站起来,去灶火上拿刚热好的饭,带着生气回答道:“你别瞎想,你自己不去告诉他们,我不会给你代劳的。否则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山脚下扛回来,就是让你换个法子死的?”
咸花香肉羹端上来,萨明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周惊长吃掉。
周惊长不想吃,没胃口,萨明硬逼着掰他的脸强喂:“只要你在我这里,我就不可能看你不吃饭。你跟我倔什么呢……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小辈的孩子罢了。”
周惊长多久没吃过萨明做的饭了,咽下去就是当初十八岁的熟悉记忆。
他想起当年误以为怀孕,醒来被萨明照顾着学习养两个小孩的情景,顺觉恍如隔世。
怎么都十年过去了,这十年,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萨明一边喂他吃饭,一边有点儿捉摸不定地问:“所以,你是独自离开了首都……那,喻说迟那边……”
周惊长听见那名字,眼神轻垂,又往萨明这里放了一点。
萨明知道对不住人,不自在地搅拌了两下勺子,翻起一勺营养满足的饭,再次递过去,小心道:“喻说迟是不是没有跟你说……”
“当年,让你看起来怀孕,塞给你两个孩子,是我自己的主意……”
“整件事情都跟他无关?”
周惊长没动:“什么意思啊……”
萨明梳理好心情,接着阐明:“就是,让你受到不公待遇,甚至害你的,那些,都跟喻说迟没关系。是我靠近你目的在先。比如,一步步成为圣临教的三使徒二使徒,给你去王宫讲经,那些都是我刻意接近你的。”
“至于很多年前我帮你逃出王宫,其实也不算是我在帮你。是那时候的喻说迟知道了国王的密谋,想帮你逃出来,才借我的教经,给你传递逃亡路线。也是他加入国王野区军,里应外合,只是你不知道他始终知道,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了他,或者讨厌他。”
“……”
周惊长表情没什么变化,唯独觉得食物索然无味,只有心里苍白得泛苦。
萨明就继续怅然道:“喻说迟,他这个人啊……真的很骄傲,比你还骄傲。骨子里倔,甚至比你还倔。”
“他跟从小失去父母没两样,基本上在我眼底下长大。有时候我觉得他一定死了,可是他还总好端端活着,活着……傲立不屈。”
“可是他遇见你以后,好像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为了一个重要的你,他也要不摆着端着了,自愿甘拜下风,向你俯首柔声。”
“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有那么喜欢你。”
萨明无奈笑着闭了闭眼,将手搭在周惊长手背上。
“他说他十几岁看见你,看你走过圣灵主教堂前那片金玫瑰海,像终于被命运照亮了一般,眼前豁然,内心开朗起来。”
周惊长的手明显在发颤,死水般的心重新生澜,跳得逐渐明显、剧烈。
“他说他没想到自己能进入王宫,还能隔三岔五不起眼地去花园看到你。那里很多有钱有家世的贵族啊,来到你的花园,总是会踩坏你的玫瑰,所以他就总缩在人家脚底下,重新照料那些金玫瑰。他这样就少不了被别人恶意中伤,但他无所谓,只想保护好你的花。”
“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雨天了。下雨的时候,帝京花园里没有旁人,他可以好好照料那些漂亮的金玫瑰。还有偶尔从阁楼传出来的圣临教经声。”
“他说他本来没想加入野区军,可他想报答公爵夫妇的恩情。公爵夫妇什么都不缺,只让他考虑参军。他不想当军人,因为会和家人聚少离多,可这样,他又怕自己胸无大志枉为人。”
萨明说着说着就笑了。
反倒是周惊长慢慢好了精神,眼睛都有些亮色泛开:“……之后呢?”
萨明:“之后,就是国王看上他了,要他为帝国的征途服务。他更加踌躇不决,因为他不喜欢玫也金的王室。后来就是你的缘故,他确定了你想离开帝京花园,当即就义无反顾了,说他同意加入。这样,至少是为了他想为了的,走上一条决定性的道路。”
周惊长默默听着不说话,手指头轻轻攥着衣角,很想知道后来喻说迟又是怎么想的。
萨明仿佛能读心,撑着脸打趣:“后来都流传我们玫也金的世俗圣灵意外怀孕了,但是孩子是谁的不知道。野区军是国王的亲信,基本由王室Alpha构成,他们最先知道消息,一定也炸翻天了。”
周惊长苦中作乐蹙眉笑了一下,问:“他有说什么吗?”
萨明:“他当时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就后边又在圣灵主教堂前遇见我,我问了一句,他的态度就很坏诶……他先冷冰冰地说跟他无关,之后像是白眼赐给我,说罪魁祸首是医生?是国王?反正不是他。我也就半虚伪半真实地求了他一句,现在,我猜那时他一定不动声色地忍着,早就气炸了。”
周惊长扶额,破涕为笑与于心不忍二种情绪同时点到心尖上来,又甜又酸的。
他慨然想起一年前首都的重逢大典,那时喻说迟看见自己牵着孩子,甚至中间小插曲托了一把,又是怎么个心理状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