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李弘规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王镕面前。
“大王请看。”
那是旧邸报,记录的是魏博镇覆灭的经过。
王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用细看。
这段往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
,朱温答应得痛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走。
十万牙兵被杀得干干净净,魏博六州四十三县从此并入大梁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