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舒不知道。但他尝试想象,他觉得人需要学会想象,因为人生很多时候需要靠自己或别人给画出的大饼以充作信念过活这是他在不久前那漫长的黑暗漂流中学到的,也是余挽辰教会他的。他那时候常常想象,想象阳光、热水澡和近处不可见的人。
隐姓埋名,不再与天空城、调查局、星际海盗、雇佣兵、赏金猎人、各种各样的外星人打交道,回到人类圈,找份普通工作,过寻常日子。这样挺好的,他也有隐约向往,不然他当初不会去山安。但他也会对此有种不适应感,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与那些不对劲的东西打交道。有些人退休后就是会觉得不适应,毕竟习惯的东西改变了扯远了。
可他还不到退休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离职。自从进入蜃楼调查队,他一直尽职尽责,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是作为蜃楼调查队的成员,他现在该做什么?
他不久前经历了非同寻常的中空地带黑暗漂流,他该把一切亲身经历做好详尽报告。但愿这能对人类了解宇宙有所帮助。而这份报告,不能是匿名的。有时连一些实名信都不会被妥善对待,何况是匿名的。
这就是了。
于是时云舒摇摇头,像玩排球似的,他把问题又“碰”
地一下垫了回去,球击打在没有打排球经验的人手臂内侧,带来一种新鲜的疼痛。
“你呢?”
余挽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个机会对于时云舒而言。这就是余挽辰犹豫的理由。
时云舒背着名为“时云舒”
的墓碑,且此人看起来早已针对此事与自身达成和解。但偶尔余挽辰还是会难免傲慢地思索对方究竟有几分愿意背负它一辈子鉴于对方曾在意识朦胧之际对自己说要自己看看他而非水里的影子,加之此人年轻时候还动过整容纹身之类念头,或许他打从心底里对“时云舒”
有过相当爱恨交织的阶段。
如果能够更名改姓、彻底摆脱开名为“时云舒”
的一切,不知道那人会有几分愿意?
他又想到他们很久前曾说过的,有关“真诚、信任、重新来过”
。想到既然时云舒当初会提出解除他的全部限制,那么那人想必会清楚这也意味着他身上部分限制的确切解除,以及暗地里监管权的转移。想到柴布曾说起时云舒恐怕对于作为监管员一事压力也很大一定程度上,或许他俩稍微撇开点关系是好事。
第248章做出的抉择
理性思考,余挽辰并不想成为时云舒的压力来源。他想他该再多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对方相处。究竟该怎样才能长久地、至少相对健康地维持这段关系。
而至于他自己,他深知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尝试步向寻常人生,再不用管那劳什子天空城啦天贽啦申老头子啦天空城调查部啦合同违约条款啦乱七八糟一大堆,他一度无比渴望这个。他太渴望了。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他从未意识到作为普通人类的生活有多么松快,一如他前十四年的人生未曾意识到寻常的烦恼也是寻常,而异常的松快也是异常。就像时云舒五百年前总想离开蓝星,五百年后却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不非常厌恶家乡,甚至于还挺想念的或许他当初就只是想脱离当下所处的环境而已。
为什么人总是后知后觉?怎么总是到了事情结束才意识到事情该如何开始更为适宜?真是愚蠢。
他当然愿意就此隐姓埋名。但他裂开的肚子时刻提醒着他这不可能。不要继续逃避现实了。他得接受这一切,无论自己喜不喜欢,他都得先接受才行,因为这就是此刻存在于此的事实,他只有先接受才能再谈什么改变这是不久前的黑暗漂流和更久以前的时云舒教给他的。此时此刻的他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危险的东西,他得为自己的存在负责,他得为自己身边人的安全负责。那么他现在能够百分百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吗?
他不能。
即便两人如今都与天贽结合,他们却依然是不同的。时云舒早就能将天贽控制妥帖甚至充分利用,他却不行。
这就是了。
于是余挽辰摇了摇头。
当他终于尝试着彻彻底底地着眼于当下、此刻,而非拘泥于过往的厌烦悔恨和未来的焦虑不安,忽然就感到一阵出奇的、莫名的松快。好像一切过往纠缠着他的苦痛挣扎纠结难堪都化成了风,飘飘然地都散尽了、不见了,他感到心脏松快得简直令人惴惴,太轻快了,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飘走。
时云舒见他摇头就笑,笑得漫不经心:“没有监管人员。你可以获得自由。”
余挽辰当即反问:“那你呢?要抛弃以你为名的墓碑,获得自由吗?”
他一边说一边四肢着地向前探去,最终凑到了对方面前,神色很严肃,不带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青涩的脸上,显出种错位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