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如今,不提郡王,單縣主、儀賓就敢請墳塋百餘畝,又築桓、修道,其外更侵數步以外,以築攔馬之堤,此多占畝數,地利盡歸王府,額稅仍及百姓。」
「有巡按御史曾奏,『王府主喪者常以擇吉為由,奪據民間膏腴之地。』
「如今宗藩又幾多人口矣?」
沈瑞掩了信,低嘆一聲。
他也不是不知道這個情況,當初沈滄也曾外放山西,徐氏也同他講過不少山西舊事,而因涉邊鎮,他在通政使司的時候,也特地找過山西的一些奏報來看。
沈珹說山東也有宗藩問題,是的,山東宗藩也沒好到哪裡去,沈瑞與德王府、衡王府都交過手,生從他們身上為百姓撕下一大塊利益來。
但山東因藩王數量少且子嗣不茂,情況尚可控制。
山西就麻煩多了。
山西的宗室最大的特點就是:特別能生。
所以宗祿及各種開銷問題也就格外嚴重。
如沈珹這信里所說,山西宗藩活著的就逾三千之數,死了的四千有餘,宗室活人要蓋房子,死人要修塋地,一面伸手問朝廷要,一面變本加厲的盤剝小民。
至今府宅、莊田、香火田占地只怕不止三十萬畝,而山西百姓人均土地,不足十畝!
山西本就因臨近邊關百姓甚苦,偏山西宗藩又不斷侵奪百姓生存空間,這樣下去遲早生變。
現下,李熙也不是沒看出山西的危機來,想借著小皇帝對晉王一支的厭惡拔了這一龐大的一支,省出土地來。
卻是只能緩和一二,治標不治本罷了。
沈珹倒是看到了那「本」,卻沒有給出「藥方」——至少,這封信上是看不出的。
他也不像是拋出難題來給沈瑞,更像是來試探沈瑞。
沈瑞當然也想解決這個大麻煩,只是先前覺得時辰未到,要改革還是準備充分些才好。
但目前這局勢……
第六百七十八章山重水複(四)
「瑞二叔,侄兒是常與掌柜、莊頭、百姓打交道的,這日日所見,唉,山西百姓實在是苦。」
沈是個伶俐的,雖低眉順目坐在一旁等著沈瑞讀信,卻一直偷偷覷著沈瑞面色。
見沈瑞已是看罷了信,沉思不語,沈不由出聲一嘆。
沈瑞聞言也跟著嘆氣,合了信放在手邊案几上,又端了茶向沈示意。
沈縱有話也說不出了,只得謝過,端起茶盞來啜飲。
撂了茶盞,他似想好了,垂頭嘆道:「瑞二叔也知,我父親……唉,實在是自從我大哥……失了音信,父親便是日夜懸心……」
這一桿子又從關心民生捅到關心自家上來。
沈瑞撩了撩眼皮,沈珹派沈的意思他如何不知。
一則是事涉宗藩,不得不機密行事,怕是心腹管事幕僚都信不過,只信親兒子。
再則便是,只消沈站在著,自讓人想起他上頭那失蹤了的哥哥沈棟。
小棟哥可是在寧王手裡的!
而寧王的反心,沈瑞、沈理等各房宗子最是清楚不過。
沈珹這也是給沈瑞「提個醒兒」,一旦寧王事發,雖沈家分宗了二房不在株連九族之列,但到底是嫡支族侄,必然也會是他日政敵攻訐沈瑞的理由。
他沈珹現在就著宗藩問題出手,便是向皇上投誠,向百官表明立場。難道你沈瑞就不順勢表表態?
沈瑞卻不接沈這茬,撂下茶盞,淡淡道:「這樁事,李熙有些冒進了。」
沈呆了一呆,反應倒也快,跟著苦笑一聲,道:「侄兒倒也接觸過李世子,他也是……想著在山西開好商路,能為皇上分憂。」
「如今晉王府、代王府在地方上盤剝百姓,又把商道也占了去,開了不少鋪子,霸著最賺錢的生意不許旁人來碰,還時不時徵調民夫、車輛幫著他們運貨,更有強買強賣的事兒。」
沈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道:「而且,晉府代府與那草原上,也是有生意往來的。可憐我大明百姓家中無餘糧,倒是進了韃子的肚囊。」
「還不止糧草,還有好些個犯忌諱的東西,諸如,鐵器,那在草原上都是賣出了好價錢的。
「澤州大陽的繡花針,瑞二叔想是聽過,聽聞山東海貿里這針也很是緊俏。」
諸般好處都是挑著山東能用得上的說,卻始終不見沈瑞有些許動容。
沈目光閃了閃,又道,「這澤州大陽鎮的冶鍛手藝高妙得緊。侄兒也曾聽說延清叔父在兵械局屢立奇功,若有大陽鎮的匠人為叔父所用,想來更是錦上添花……」
這說的是沈瑞的連襟李延清。
自從山東水師使用了兵械局大量式軍械一舉端了巨鯊幫之後,李延清便升了正五品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其家學淵源、為兵械局一等一的功臣更是人盡皆知。
而沈瑞也成了大家眼中支持水師建設、支持軍械改革的先鋒人物。
沈瑞聞言哂然一笑,他原也派人去考察過澤州大陽鎮那些匠人,也像從顏神鎮挖角琉璃匠人一般挖過冶煉匠人,這些卻是不足與沈道了。
沈百般投其所好,終見沈瑞露出些感興的模樣,不由心下一喜,忙點火道:「只澤州如今在代府宣寧王、隰川王手中。這二位……唉,前些年還被皇上申飭的……作坊在他們手裡,怕草原上得的比山東得的還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