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族的兄弟,到了這個份兒上,真箇無。
沈瑞對其也是無話可說。
但到底是同族骨肉,晚輩兒來了,也不能拒之門外不是。
沈瑞吩咐人引著沈往後宅去先拜見太夫人徐氏,再往內書房敘話,晚上再設宴與其接風。
沈是沈珹庶出的次子,因與嫡長子沈棟只差了一歲半,一直極不得珹大奶奶賀氏喜歡。
直到小棟哥失蹤……
珹大奶奶出身賀家嫡支,與宗房血緣不遠,且當時沈珹又要賀東盛,珹大奶奶自然硬氣。
後來小棟哥被賀家拐走的,下落不明,賀家又引來倭禍、陷害沈家……沈賀兩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家,再之後就是賀家宗房抄家。
這一番變故,珹大奶奶失了一向倚重的愛子,娘家又受了牽累,不由大病一場,若不是膝下還有一兒一女尚幼,怕是熬不過去的。
只是人雖活過來了,腰杆卻再也硬不起來了,只能由著丈夫培養起年長些的兩個庶子來。
沈雖得了重視,這重視卻來得晚了些,讀書已是不成了的,勉強得了秀才功名,就走起了沈氏一族庶子們的老路——幫著家裡打理庶務。
不知是因和沈瑞年紀相差不大,還是因歷練了數年人情練達,沈倒不怯場,幾句客套話說得頗為得體,而後也不多巴結,只從貼身衣衫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奉上。
這般行事做派,頗有幾分昔年沈玲的影子。
沈瑞默默接過那信箋,心下卻不免唏噓。
待抖開那信,不由一怔。
卻是沈珹將上奏的摺子謄抄了一遍給沈瑞。
沈珹上奏的是宗藩霸占良田禍害百姓,給沈瑞這信里卻指出宗祿之事。
又言說,山東這邊宗藩也有與山西類似的情形,想來沈瑞也是處置過,他是來求教的。
宗藩一直是大明朝的巨大包袱。
沈瑞也不是沒研究過這個問題,這包袱不甩掉,大明便是騰飛了也總被拖著後腿,一不留神許就被拽下來再飛不起來。
當年太祖分封,意在「藩屏帝室,永膺多福」。
然從建文始,就一直視藩王為威脅,一代代帝王一直也沒停歇過「削藩」之舉。
成祖就是因建文削藩「被逼」「靖難」起兵,然得了天下後,也開始變相「削藩」——解除各藩王的軍事力量,諸如削奪王府護衛,剝奪軍事指揮權,更換封地等等。
但成祖對自己的兒子並沒有一絕到底,漢王趙王都設有三護衛,也仍參與軍事戰鬥。
這也為後來埋下隱患——宣德元年,漢王朱高煦反了。
明朝藩王雖多,但真正造反的,除卻成祖之外,便是漢王,再之後,就只有正德朝的安化王與寧王了。(攏共四個,壽哥就攤上了倆。)
宣廟平定了朱高煦之亂,也藉機繼續削奪了王府護衛,將趙、晉、秦、楚及肅府手中的大量護衛收歸朝廷,同時還進一步弱化分封的政治意義,明確宣稱國祚長短與封建無關。
後世都認為宣廟是徹底完成了削藩大業,從此藩王被豢養於一地,無論政治上還是軍事上想有作為都不可能了,自也威脅不到龍椅。
但歷代帝王始終也沒對宗藩放下過戒心,無論是英廟還是憲廟,乃至先帝孝廟,都有各種藩禁政策出台。
當今登基之後,雖一向對宗室不大待見,明旨申飭也不少,但要說增的藩禁政策還真沒有。
而且劉瑾還在正德四年時出台了個「已故且無子孫者王親可授京職」的政策。
其中充分考慮了宗室爵位高低、亡故與否、是否有子嗣及親疏五服關係,視情況規定需要迴避的王親官員的範圍。
總體上來說,是個對宗室來講十分親和的政策。
只可惜正德帝的寬和並沒有收到好效果——兩個藩王叛亂。
不過即便沒有叛亂,失掉武力失掉政治影響力的藩王們也沒有讓大明朝廷輕鬆多少,因宗室人口日益繁茂,很快,宗祿就壓得大明財政喘不過氣來。
太祖時規定:「親王歲給祿米萬石,郡王二千石,鎮國將軍一千石,輔國將軍八百石,奉國將軍六百石。公主及附馬二千石,郡主及儀賓八百石,縣主及儀賓六百石,郡君及儀賓四百石,縣君及儀賓三百石,鄉君及儀賓二百石。」
宗室人口增長基本上三十年翻一番,到了正德朝,宗室健在者逾兩萬,宗祿已成為財政的重要開支,藩府所在的布政司已出現了拖欠宗祿的現象。
(歷史上待到嘉靖朝,宗祿已使朝廷財政陷入困境。)
沈珹因不知帝王心思,沒敢在奏摺上明寫,只有所暗示,倒是給沈瑞這信里挑明說了。
「弘治八年,山西巡撫曾上書言:『山西分封宗室獨繁於他省,親王、郡王、將軍至郡、縣等主毋慮千餘,歲祿七十七萬有奇,遞年修治第宅,工價亦至數萬。況且臨各邊,州縣供億芻糧動以百萬計,頻年被災,軍民疲敝已極。』
「李熙言他查過,山西境內有親王府三,郡王府七十四,藩府宅邸逾三千。晉王府有莊田四千餘頃,各親王郡王、將軍縣主合計兩萬頃。
「而宗藩侵占民田,不止宅地莊田,還有香火地(墳塋用地)。
「曾聞宣德時,永和王墳塋十五頃(一千五百畝);而正統年,慶成王為王妃請墳塋竟已至十九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