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侯夫人在家固然刁蠻霸道說一不二,可張延齡這建昌侯那純屬活閻王一個!
他積威甚重,眾僕從都乖乖聽令,亦是不想在這場主子主母的爭鬥中受那池魚之殃,便都迅往院外撤。
建昌侯夫人菜刀猶架在脖子上,呆愣愣半晌沒反應過來,見張延齡真箇跨出了院子,眾僕婦也如躲避瘟疫一般涌了出去,她才醒過神來,一聲尖叫,拎著菜刀就往外沖。
眾僕婦嚇得魂兒都沒了,生怕她菜刀甩出來傷了侯爺,忙一股腦擁上去,將她團團圍起。
建昌侯夫人這會兒已泄了膽氣,再不像初時那樣揮舞菜刀亂劈亂砍,一時手軟便被人奪取了刀。
她渾不在意,眼睛只盯著張延齡漸漸遠去的背影,口中只悽厲叫著「侯爺!侯爺!」,宛如生離死別一般。
張延齡卻始終不曾回頭。
她終是耗盡了氣力,腿一軟,就往地上坐去,聽著屋裡女兒一聲比一聲悽厲的哭喊,夾雜著「你們怎麼都幫著外人欺負我」的質問,不由悲從中來,拍著地面嚎啕大哭起來。
便是這樣,張延齡依舊不曾回頭,他眉頭緊鎖,盯著剛剛跑來這邊一腦門子是汗的心腹管家張來福。
「這種事兒有什麼可急的?」侯爺這句話頗有些陰陽怪氣的調子,讓張來福簡直要直接跪地叩頭了,只以為他說的是反話。
沒想到,這根本不是反諷,是陳述。
張延齡接著就是暴風驟雨的發作,卻和今兒的事兒沒半分關係:「讓你們找的猞猁有信兒沒有?!頭年入秋就開始催,這都打春了還沒瞧著,一個個都活膩歪了吧?!」
張來福一腦門子熱汗,一後背冷汗,偷偷覷著主子臉色,勉強道:「這東西委實……委實不太好找,下頭人也不是不盡心為主子辦事的……他們也在尋祥瑞,說是在遼東瞅見白虎了。」
張延齡嗤了一聲,大手一揮,「別玩那些虛的,皇上機靈著呢,狗屁祥瑞可哄不了他。我真被你們這幫蠢貨拖累死。」
他忽然就興索然,又走了兩步,頓住腳,斜睨著張來福道:「老大那邊……嗯?」
張來福搖了搖頭,「還在與太夫人商議,下頭大傢伙兒也都等著信兒呢。」
張延齡冷冷道:「老大就是屬鐵公雞的。不等他了。你去庫里翻翻,撿兩個好點的字畫,給劉忠送去,再往西苑工程里送些銀子,可得讓劉忠把銀子的事一五一十同皇上說了。」
他思忖了一下,伸出兩個指頭來晃一晃。
張來福伸了伸脖子,強咽下口唾沫,小聲嘀咕道:「主子,兩萬兩?這也,這也……那鹽引的銀子,府里可還沒拿著呢。」
張延齡臉色更黑了幾分,「你覺著這是千八百兩就能了結的事兒?千兩銀子丟進工程里算個什麼,音兒都聽不找一個就打了水漂!給就別小家子氣,像老大,一毛不拔,就想著空手套白狼,皇上也不是小孩子了,由著他哄?!鹽引到手裡先前花的多少拿不回來?」
那是十七萬兩鹽引。
而戶部說是十七萬,到商人手裡往邊關一送,那就能變出一百七十萬來。
區區萬八千兩銀子算什麼,建兩個院子哄哄皇上開心,想討什麼沒有!
他抬腿跨上車,張來福才在他身後期期艾艾道:「侯爺,夫人那邊……」
張延齡冷冷道:「她若捨不得,就跟著一起去。」
見張來福猶豫著,不太敢挪動步子,他眼風如刀,惡狠狠道:「都是蠢貨。周家盯著咬陳芝麻爛穀子破事兒,不就是想翻過來?婷姐兒犯蠢不說,嫻姐兒還他娘的惹了皇上!她不想去庵堂,難道讓老子去?」
張來福擦擦額角冷汗,忙不迭應聲。
年前不知怎的就有股風傳出來,說當初是侯爺害死了先沈尚書的侄兒、沈家唯一的血脈,嫁禍給先重慶大長公主府庶子,逼得公主府那庶子還了一命頂罪。
周家原就和張家不對付,重慶大長公主是周太皇太后親女,周家的親甥女,周家便沒少挑動御史攻訐張家。
這茬子風聲還沒刮過去呢,又出這檔子事,周家若是借題發揮,拿「有其父必有其女」這種話使壞,可就大大不妙了。
論起來,小姑娘一時拌嘴,失手害了一個翰林學士的女兒,尚能解釋兩句。
可若是為了搶妓子爭風吃醋的破事兒,蓄意謀殺了一位九卿高官兼祧承嗣的獨子,斷人一家子血脈……便是囂張如張延齡也背不動這罪。
看著侯爺跨上青油車,聽著那邊院子裡鬼哭狼嚎,張來福抽了抽嘴角,送了大姑娘去庵堂,確實能堵好一批人的嘴。
可於他這辦事兒的人而言,關鍵是,他家尊貴的建昌侯夫人是能聽進去這話的人嗎?張來福不由的一陣頭疼。
張延齡上了車,賭氣狠狠摔下車帘子,卻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咒罵道:「他娘的見了鬼了,爺這是跟沈家犯沖啊,死了一個兼祧三房的獨子,這又要死個宗婦,專撿爺坑這是。周賢這孫子,他娘的是憋著壞……」
壽寧侯府,主院金太夫人小花廳
建昌侯府那邊鬧騰的事很快也傳了過來,稟報到金太夫人面前。
金太夫人茶盞一撂,不滿道:「都是小二將她們娘倆寵得不成樣子,還讓宮裡娘娘跟著擔心!險些壞了咱們的大事。」
頓了頓,她又忍不住罵道:「婷丫頭就是個傻孩子,姓楊的什麼時候收拾不得!偏在淳安那刺兒頭家裡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