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說完那些話後,沈洲渾渾噩噩幾乎昏厥,被沈瑞拖回涼棚,強灌了一盞茶,才緩過來,回去便病了。此後怕過了病氣給小楠哥,再也不曾見過,而今日一別不知幾年能再見,自是萬般不舍。
何氏聽了那日一番話,又想了這幾日,已是釋懷,見狀抱著小楠哥與沈洲行禮,道了句:「二伯保重。」
沈洲嘆了口氣,想說的話有許多,最終卻只道:「你大伯娘與三嬸娘都是和善人,你勿要怕,有事儘管與她們說。」
何氏點頭應是。
沈洲不舍的又看了小楠哥幾眼,這才狠狠心,轉身大步流星登上船去。
何氏這邊也隨眾人上了北上的船。
待眾人都安置妥當了,沈瑞才將一個包袱交到何氏手上,道:「二叔說,京城物價騰貴,玲二哥撫恤銀子還未到松江,怕玲二嫂手邊一時不湊手,又怕直接給你你不肯收,才讓我上船後再交與你。」
包袱打開,除了金銀錠子外,還有厚厚一沓銀票。
這是沈洲從南京帶來的三萬餘兩銀子,原想用打點官司上,既沒能用在沈玲身上,便索性都給了沈玲妻兒。
何氏再擎不住,淚盈於睫,抱起小楠哥向沈瑞告了聲罪,便快步走上甲板。
沈洲的船早已駛得遠了,匯入一片船帆間,再尋不見。
何氏抱著小楠哥,在船上佇立半晌,終含淚朝南京方向跪下,鄭重磕了三個頭。
第六卷許依龍虎借風雲
第五百七十五章多方角力(一)
九月二十一,舟行月余,沈理沈瑞一行終於抵京。
因早打發人回京送信,這幾日尚書府、沈理家都有管事帶著長隨小廝日日在通州碼頭候著松江過來的沈家船隻。
今日接到了主子,眾人都是歡喜,忙不迭的請主人家上車,打發力工搬卸行李。
沈理上了自家馬車,順帶把沈瑾也捎走,兩人都得要回去梳洗一番,再去衙門銷假,都表示改日再登門拜望大伯母。
沈瑞、何氏與小楠哥送別了他們後,上了尚書府的馬車。
尚書府還特別出了一輛素銀車帷四角垂白花的馬車專門來運沈玲骨灰罈。
何氏見了,心下頓生暖意。
原本她橫下心來上京,是抱著「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想法而來。雖也一直聽說徐氏素有賢名,但到底是尚書夫人、二品誥命……她個小官家女兒,哪裡見過幾個高官夫人,便是嫁與沈玲後幫著打理沈洲庶務時期,所能見到的最大的官夫人也不過是四品誥命夫人,那些四、五品的夫人也是排場大得不得了,因此對於這位尚書夫人,何氏是打心底里存著畏懼與疏離的。
不想一下船就見到徐氏種種貼心安排,溫暖與好感立刻沖淡了那些畏懼。
再回想船上沈瑞與她說好,沈玲就葬在二房福地旁邊,與孫老太爺福地比鄰。既是風水寶地,又不算是沈家二房地方,也不違沈洲的起誓。
何氏聽聞孫老太爺都葬在此處,知道這是最妥當的安排,遠比她自己想到的更好,自然心下感激,再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二房母子辦事如此細緻妥當,讓人如沐春風,再對比三房那一群冷心冷肺歹毒人,何氏心裡更為沈玲不能成為二房嗣子而惋惜不已。
馬車一路搖晃,小半天功夫就進了京城,回到仁壽坊沈宅。
眾人在二門內下了車,先往主院正廳去給徐氏請安。
因早有快馬回府稟報,徐氏並三太太都已等候多時了。
徐氏一見沈瑞消瘦了不少,雖強自忍耐,還是不由紅了眼圈,待沈瑞行禮後一把將他拉起,不提松江的事,只道:「回來就好,可好生歇歇罷。」
沈瑞扶著徐氏的胳膊笑道:「兒子沒事的,母親且安心罷!」轉身又向三太太行禮。
三太太也連忙擺手,又笑道:「你三叔不知道你今日回來,上衙門去了,我已打發人去給他送信,叫他早些下衙。你三叔也是日日念叨著你。」
四哥兒在母親懷裡早坐不住了,掙了兩下跳下來,像模像樣的給沈瑞行禮喚了聲二哥,便跑過去拉沈瑞的袍角,卻是伸著頭去瞧後面何氏懷裡抱著的小楠哥。
因尚書府及三太太娘家田家都沒有四哥兒這麼大的幼童,僕婦家的幼童也不會往他跟前領,能進他院子的起碼也是七八歲懂事了的小麼,因此四哥兒見了比他還小的小楠哥不免稀罕起來。
何氏也在婆子的引領下帶著小楠哥給徐氏、三太太田氏行禮。
頭次見面,兩位長輩也都給了見面禮。
徐氏給何氏的是一對白玉鐲子,給小楠哥的則是一塊蟾宮折桂的白玉佩;三太太給了一支白玉簪、一隻玉蟬,都是守孝能佩的飾,又是上好羊脂玉,價值不菲。
見面禮雖貴重,何氏也不是空手來的,也奉上禮單,因此也不過分推辭,謙辭一番,便就謝過收下。又給四哥兒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寶。
徐氏原就知道何氏是個利落人,如今見何氏雖面有憔悴,卻是周身收拾得整齊妥當,身板筆直,言行得體,便更有幾分喜歡,言語之間越發慈和。
三太太原就是好性子的人,瞧誰都是好的,又憐惜何氏經歷,交談中也帶出幾分親近,還指著小楠哥向四哥兒道:「你雖沒長他幾歲,卻是叔叔,你可要有叔叔樣子,往後好好帶著侄兒讀書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