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四書五經背的還算熟,經史子集也有涉獵,可在詩文與時文上只是平平,詩文淺白,時文略顯生硬,實是不怎麼出彩。
毛澄因是承重孫,背負血脈繁衍之責,成親較早,不過先頭生的都是女兒,年將而立才得了長子。正趕上這一代起名用走字做偏旁,毛澄就給長子起名為「遲」,年紀倒是與沈瑞相仿,今年只有十五歲。
毛澄在叫了長子毛遲與王守仁見禮後,就吩咐他帶沈瑞下去招待。
待兩小下去,毛澄方好奇道:「我瞧著沈瑞資質似乎並不出眾,伯安怎麼就收了做弟子?他即出身書香門第,士紳之家,即便沒有伯安照拂也不是讀不起書的,這收徒所為何來?」
士林之中,師生關係最重,並不亞於血脈親人。
收徒可不是簡單的事,有時弟子行事不謹,也會牽連到老師身上。
像王守仁這樣正經八百地收了學生,又帶出來交際,儼然十分器重沈瑞的模樣。可沈瑞年紀在這裡,才學也不顯,同王家父子相比,委實太不出彩。
王守仁面上帶了幾分得意道:「憲清兄是不是覺得我這學生時文做的中庸,詩文也淺,就覺得瑞哥資質尋常?」
毛澄點頭道:「那是自然。除了學問這塊,沈瑞行事落落大方,對答之間也不拘謹,倒是比尋常少年穩重許多。可科舉之路,其他都是次要的,學問是要。」
王守仁伸出三個手指頭:「我這個學生,小時候被耽擱了,九歲時三百千還背不全。正經讀書只有三年,學時文不過半年,憲清兄還覺得我這學生資質尋常麼?」
毛澄訝然出聲:「竟是如此怪不得伯安如此看重我瞧著他四書倒是紮實,還真瞧不出是只學了三年的,縣試、府試是無礙的。如此說來,要是他早年沒有耽擱,這個時候說不得院試也過了。」
王守仁與有榮焉模樣:「雖起步比其他人晚了幾年,勝在還算勤勉,無需人督促便曉得讀書。我瞧著倒是比我這麼大時懂事,要是我當年也早就曉得自己要的是什麼,不那麼輕狂無忌,也不至於蹉跎到今,弄得不上不下,說不得早就做出一番事業」說到最後,亦帶了唏噓。
毛澄輕哼了一聲道:「難道你還晚麼?不過是你之前太過平順,才將落第兩科看的重,二十幾歲中進士都被你念叨晚,照你說來,我這三十幾方中進士的,豈不是該討飯去了?那些四十幾、五十幾還準備下場的,就更不用活著……」
王守仁也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過感慨一聲,兩人的話題就轉到時政上。
毛家小書房裡,沈瑞這個小客人,正由沈遲相陪。
沈遲個子不高,長相斯文,並不因沈瑞年紀比他小就慢待,待客極為用心。
奉茶、上點心,然後他就陪著沈瑞,找話題敘話,聊四書、聊詩賦、聊時文。
沈瑞的文章在毛澄等人眼中不過中下,可在毛遲看來,這個年紀能指著四書出題就能做上一篇文章出來,已經十分了不起。
待論起籍貫,曉得沈瑞是松江府華亭縣人氏時,毛遲小大人似的說道:「松江府早年文風雖弱,近些年卻是人才濟濟,雖還不能與蘇州府比肩,可亦相差不遠,成化二十三年的榜眼、弘治三年的狀元、弘治六年的傳臚都出自華亭縣……」說到這裡,想起一事來:「世兄既是華亭縣人士,與弘治三年登科的沈學士可是同族?」
至於蘇州的文風麼?那不用細說,弘治六年、弘治九年接連兩科狀元都是蘇州府人氏,足以說明蘇州府文風鼎盛。
沈瑞點頭道:「沈狀元正是小弟族兄。」
毛遲聞言,面上帶了幾分熱切:「前幾日有幸隨家父往沈學士家拜會,沈學士端的是美姿容,身形偉岸,學識亦過人,當世之君子也」
官場上按品級與資歷排輩,沈理年紀雖比毛澄小十來歲,卻是早一科進士,品級又在這裡,毛澄即便是狀元出身,也需要俯身拜會。
沈瑞聽了毛遲的話,面上帶了笑。
沈理若不是儀表堂堂,也不會在還是舉人時,就被謝大學士相中,妻之以幼女。
至於毛遲所說的沈理「身形偉岸」那也是對比之下,只因毛家父子身量都不算高。
至於長相,毛澄是容長臉,留著短須,白淨儒雅,要是真的長得歪瓜裂棗,即便文采出眾中了狀元,也早被丟到犄角旮旯,哪裡會時常被宮中傳召,常伴君上。
只是毛遲不僅個子不高,又長了一副圓圓娃娃臉,看著比實際年紀小。同沈瑞兩個在一處,他即便端著老成架子,可要是真要外人看,反而會覺得沈瑞年長。
毛遲雖是家中長子,上面父母姐姐們向來疼寵,同沈瑞聊著聊著熟稔了,言行之間多了隨意,不知不覺帶了些嬌氣出來。
提及就讀的春山書院,毛遲苦著臉道:「實不明白書院裡的夫子是作何想的,師兄弟十餘歲就要參加童子試,夫子們也不怕拔苗助長我打算今年年底回蘇州府,明年下場,又哪裡晚了?可在夫子眼中,就好像我多不爭氣似的。與他們實是不能比」說到這裡,帶了幾分躊躇道:「我拖延到現下沒有下場,並非書讀的少……只是擔心名次不好……」
沈瑞見他提及考試就帶了憂鬱,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狀元的兒子也不好當,比如王守仁要不是有個狀元老爹,也不會對自己要求那麼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