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一盞熱茶倒下去,不說以後,就是之前的交情也斷送了。
沈珏先時還故作堅強,不肯在徐氏與沈瑞跟前露怯,不過待老大夫處理他脖頸下的傷處時,他還是呻吟出聲。
與臉上與脖子上大大小小水不同,沈珏領子裡的皮膚並沒有起,而是紅皺皺的,已經被燙熟
沈瑞看著,都覺得頭皮發緊。
徐氏心裡也不好受,卻也覺得沈珏難得。換做其他人,傷成這樣,估計只有哭的。沈珏先前是疼的哭,後來卻很堅強。
等大夫將沈珏臉上、脖子上的傷都處理一遍,沈珏身上已經被冷汗濕透,頭髮一綹綹的。
沈珏的衣箱已經帶去了大哥家,這邊並無換洗衣服。
沈瑞就打發人去側院取了一身衣服,讓沈珏從裡到外換了。
沈珏這小半日連驚帶嚇的,面上看著極乏,徐氏便不許他在說話,讓他閉眼歇著。可他疼得厲害,哪裡能歇得住,睜著眼睛,直可憐巴巴地看著沈瑞。
不管最後怎麼處置沈珠,他手上的傷還是的先看,徐氏便吩咐周媽媽帶大夫去東客院。
沈珏這裡,徐氏就交給沈瑞照看。
等徐氏離開,沈珏呲牙道:「全三哥呢?」
他傷處在臉上,說話時難免牽扯到,看著很是費勁。
他們這間客院,與沈琴、沈寶的院子正挨著。
沈瑞道:「在隔壁院子,要不叫三哥過來?不過你少說兩句,省的礙著傷處。」
讓沈珏分分神,也省的他老想著傷處,只會感覺越來越疼。
沈珏點點頭,沈瑞便叫婢子去前院請人。
少一時,沈全隨著婢子過來。
看著沈珏塗滿藥膏的半張臉,沈全的眼神不由緊了緊,面上帶出愧疚來:「若不是我多事,領了沈玲過來,說不得也不會生出後邊這麼多事。」
他心中怪沈珠心狠手辣,將三房也遷怒進去。
沈珏聞言,忙擺擺手道:「哪裡關全三哥的事?是珠……是他自己想不開,說不定早就瞧我不順眼,心中憋著火呢」說到這裡,又不忿道:「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經他一說,到好像我真的算計了這個那個是的」說到這裡,瞪著沈瑞道:「瑞哥,你若是敢想東想西,我可要與你絕交」
沈瑞笑道:「放心,我想不到旁處去。還是那句話,他自己心裡存了小算計,就當旁人也都心懷叵測。我心中藏佛,看著你也是佛。」
沈珏聞言,初是歡喜,隨即覺得不對勁。
佛印與蘇東坡之間這段「佛與牛屎「的小段子,讀書人都曉得,對應沈瑞早先在船上吃噠沈珠那一句,沈珏輕哼道:「好麼,那他心中裝著牛屎,看著我也就成了一坨牛屎,我冤不冤哩」
沈瑞與沈全心裡都頗為沉重,不過在沈珏面前卻都掩了。
沈珏心中是真想喊冤的,這嗣子之位不是他想要的,明明是二房長輩定奪,沈珠卻怨到自己身上
東客院裡,沈珠年前住處。
婆子們將沈珠連拖帶拉地送過來,就關了房門。連帶著隨沈珠過來的沈玲,也都被關在裡頭。
兩人名為堂兄弟,年歲又相仿,可一個是次房庶子,一個是長房嫡子,實是不相熟。
沈玲問了兩句,沈珠卻懶得搭話,堂兄弟兩個就都安靜下來。
直到周媽媽帶了大夫來,給沈珠處理了右手傷處後,沈珠方算活了起來,甚至還不忘從沈玲討了銀子,打賞周媽媽。
周媽媽先是一愣,隨後還是道謝地接了賞。
眼見周媽媽依舊客客氣氣,沈珠將先前的恐懼忐忑放下,面上多了從容。
他是當局則迷,看不出周媽媽客氣中的敷衍,沈玲卻是瞧得清清楚楚。
待周媽媽帶了大夫下去,沈玲便皺眉勸道:「九哥,你犯如此大錯,不管心中作何想,也當做出悔不當初的模樣、戰戰兢兢地等著長輩們懲處才是」
沈珠舉起右手,十指連心,幾個手指都燙傷,如何能不疼?
可這身上的疼,卻趕不上他心裡的疼。
他在松江也是爹娘長輩捧在手心中的嬌子,只因三房門第低,出門後他便裝了一路孫子,討好這個奉承那個,跟在跳樑小丑似的。
沈全能大言不慚地說不惦記二房嗣子之位,而且也做到了對二房擇嗣之事避而遠之,憑的是什麼?要是他沒有一個進士長兄,一個舉人次兄,能有這般底氣?
有這樣兩個兄長在,二十年後的五房說不得就又是一個二房,沈全自然不用討好二房。
三房又有什麼呢?
嫡支旁支都算上,四代人中,只出了他這一個秀才。
想到這裡,沈珠心中越發有底。
無論如何,自家曾祖父不會放棄他這個有功名的孫子。
他之前衝動之下對沈珏做的事,徹底得罪了宗房與二房,可他是三房子孫,宗房、二房想要懲處他,也要讓三房長輩點頭。
原本他對於讀書心裡還有些厭倦,如今卻生出十分興致來。
他狠狠地握著拳,不能過繼二房又如何?只要他跟沈理、沈瑛等人似的,早早中舉,然後中進士,自己也能支撐起一個門戶,何須借力旁人?
想到這裡,他不由後悔,這個道理他明白的太晚了。
沈玲一直看著沈珠,見他神色越來越淡定,後來於脆翻出一本書,坐在南窗下念書去了,顯然是不聽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