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行的婆子婢子渾身縞素不說,扶著婢子進來的中年美婦亦是一身素白。
沈滄的臉一下子撂下來,直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
三老爺與三太太早已起身候著,見這中年美婦如此裝扮,三老爺勃然大怒:「二嫂,你這麼什麼意思?」
來人正是沈家二太太。
中年美婦聞言,搖搖欲墜,垂淚道:「三叔為甚氣惱?珞哥才走了不到四個月,我這當娘的就要換下孝衣,穿紅著綠不成?」
按照禮制,不但晚輩對長輩有服,長輩對晚輩也有服制。
「珞哥已過了百日,今日大嫂又回來……」三老爺皺眉說了一句,就被大老爺打斷。
「夠了」大老爺輕喝一聲,打住三老爺話頭,又望向門口站著的二太太,冷聲道:「喬氏,你大嫂省親歸來,你就打算這樣迎你大嫂?老二呢?」
沈滄待兄弟、兄弟媳婦向來和藹可親,鮮少有這樣冷言冷語的模樣,二太太面上有些惴惴,小聲道:「我們老爺身子不好……」
大老爺定定地看著她,看透了她的小把戲,心中生出幾分不耐煩,對著旁邊侍立的婆子婢子道:「二太太也沒精神,還不送了她回去」
旁邊婆子婢子聽了,立時去架二太太。
這些日子,徐氏不在家,二太太沒少折騰下人,大家早已憋著火。
二太太沒想到大老爺會如此不留情面,不由愣住。
直到被架到門口,她方醒過神來,立時嚎啕道:「珞哥,你怎麼就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接風洗塵(三)
看著站在前廳門口,高聲哀嚎的孝服女子,隨著徐氏剛轉過影壁的一於沈姓少年,齊齊地傻了眼
徐氏面帶寒霜,卻沒看向二太太,而是眼含憂慮,疾行幾步,繞過二太太快步挑了帘子進了廳上
廳堂上,三老爺臉色灰白靠在椅子裡,呼吸急促。
大老爺在旁,喝道:「不許氣不許惱」口中厲聲喝著,面上隱帶焦急,手上動作卻是分外輕柔地,輕撫著三老爺胸口。
三太太在旁,面帶驚恐地看著自己丈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看到徐氏進來,三太太立時仿佛找到主心骨,哀聲道:「大嫂,您可回來了……」
三老爺聽到動靜,望向門口,面上露出歡喜,可情緒波動之間,原本有些平穩的呼吸又急促起來
徐氏衝著三太太安撫地點點頭,對三老爺怒道:「平日裡讓你抄了多少佛經,怎麼還跟孩子似的驚驚乍乍?我這才兩三個月沒在家,三弟倒是脾氣見漲」說到最後,到底不忍苛責,口氣已不由地變軟。
三老爺面上笑著,微微闔眼,心裡默念《心經》,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二太太站在門口,並沒有留心廳上動靜,反而抽泣著止了聲音,望向被徐氏扔在影壁前的一於沈族少年。她略過身量不足的沈瑞、沈珏,又略過木訥憨實的沈琳、麻杆似的沈琴,圓冬瓜似的沈寶,直直地落到沈珠與沈全身上。
他們兩個正是十七、八歲年紀,相貌長得好,收拾得又體面,儼然一對翩翩少年郎。
二太太的神情先是驚訝,隨即是呆滯,而後轉為悲傷,最後是憤怒。若是眼睛裡能射刀子,沈珠、沈全兩人定要千穿百孔。
沈珠見這勢頭不對,心裡直打鼓;沈全也被瞪著頭皮發麻,可還是側身一步,將沈珠擋在身後。
幾個小的,也都察覺出不對來。
雖說大家都曉得沈珞沒了,可二房有這麼多長輩在,如今又是大年下,這一身孝服也太刺眼,多犯忌諱。
還有這婦人瞪著眾人的目光,冰寒刺骨,恁地瘮人。
二房總共三位太太,眼前這人無人介紹,可瞧著年紀與這穿戴,也不難猜測其身份。
沈全心中已經是後悔不已,不曉得這人怎麼瞪著自己與沈珠。若不是身後還有這些個族弟在,恨不得立時轉身就走。
他隨著徐氏一起進京,本就是順路,還有就是受郭氏吩咐好生照看沈瑞。如今大家平安到了地頭上,可瞧著二房這氣氛也委實詭異了些。要是只有他與沈瑞兩個進京,他還能尋個由子,帶沈瑞去大哥家;如今這麼多族兄弟在,各房又是衝著二房嗣子來的,他想帶旁人也不跟他走。他身為眾人之長,又不好將族弟們留在這裡。
沈瑞與沈珏兩人本走在最後,瞧著這架勢,心裡也不太舒服。
旁人還是自願來的,他這裡可是徐氏用一頂「孝道」的帽子給壓來,可這二房也不像是肅靜地方,大家好像是做了不之客。
沈珏最是受不得憋悶,小臉繃得緊緊的,拉了下沈瑞袖子,低聲道:「要不跟二房長輩請了安後,瑞二哥隨我去大哥家?」
雖曉得沈珏是好意,可徐氏既然將一群半大孩子帶出來,就不會放大家隨意離開的。沈珏的提議,只是空想。
二太太似醒過神來,轉身挑開帘子,衝著廳上尖聲道:「大嫂,珞哥屍骨未寒您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帶人回來,要讓人頂了他的位置麼?這就是您對珞的疼愛?」
眼見三老爺臉色又要不好,不等徐氏開口,大老爺便衝著門口怒道:「還不送了二太太回去」
門外婆子們眼見勢頭不對,哪裡還敢再耽擱,半拖半駕地將二太太帶了下去。
三老爺再睜開眼時,呼吸已經平順下來,帶了幾分虛弱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