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信誓旦旦,張老舅爺「騰」的一下子起身,冷笑道:「姐姐將污水往瑞哥身上推,虧心不虧心?瑾哥多大,瑞哥多大?毛都沒長的娃娃,怎個勾引法?姐姐是將旁人都當成傻子?若是姐姐還這般說,那就去隔壁對質要是隔壁大娘子應一聲確有其事,那是我張家家教不好,沒教好女兒,去禍害瑞哥身子,我再不囉嗦,她們姊妹兩個任打任殺姐姐可敢同我去?」
張老安人被頂了滿臉漲紅,渾身直哆嗦。
這本就是遮著的事,方才大門外張家爺孫父子鬧了一出,說不得會引得什麼閒話。再去隔壁鬧騰,難道郭氏是個性子軟乎的?
以郭氏對沈瑞的疼愛,要是曉得她將此事扯到沈瑞身上,定是不依,要查個明明白白。
這事情,哪裡禁查?
張家人還不知詳情,已經藉此要挾,那件事是萬萬不能露半點口風。可是就這樣任由張老舅爺將屎盆子扣在自己寶貝大孫子頭上,張老安人又覺得要嘔血。
屋子裡僵持住,張老安人傻在那裡。
張家父子爺孫,臉上卻都跟著放光。
沈瑾是誰?沈家小才子,老安人命根子。
明明是庶孽出身,卻是得了天大福氣,記名嫡子不說,連帶著繼承一份豐厚產業。
張家眾人本有心與之親近,那小子卻是個勢利眼,客客氣氣,不過面子情。
以庶子之身記名嫡子又得了嫡母嫁妝,卻在嫡母孝期逼奸表姊妹有妊,這要是鬧出來,他的秀才功名不用要了。
張家眾人都看著張老安人,想起昔日富貴生活,對於這張老安人一肚子埋怨。
騙賣孫氏嫁妝固然是張家不對,可最後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那些產業還是回來四房。被沈家族人搶了產業的是張家,連祖田都被逼賣的也是張家。
張老安人不說不體恤娘家,貼補一二,反而越發吝嗇起來,連親戚之間的走禮都免了。
張老舅爺眼中添了得意:「姐姐怎麼……」
話沒說完,便被人打斷,沈舉人黑著臉摔了帘子進來,看著張老舅爺道:「到底為止,勿要再囉嗦到底想要訛多少?開出價來?」
眼見張老舅爺目露貪婪,沈舉人冷哼道:「只是開價前,舅舅要先掂量掂量,會不會撐死?四房因張家被折騰得如何,帳面上到底剩沒剩銀錢,旁人不知道,舅爺可別裝糊塗?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又不是只有大哥一個兒子」
張老安人在旁,死攥著拳頭,咬緊牙根才沒開口,卻是眼前昏黑,身子一頭栽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鳥飛魚躍(四)
張老舅爺聽了沈舉人的話,猶疑不定,便望向張老安人,正好瞧見她身子栽下去,忙一把擺住,驚呼道:「姐姐
張老安人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已是昏厥過去。
張老舅爺嚇的一激靈,差點鬆手將張老安人摔倒地上。
沈舉人也變了面色,忙喚僕婢進來,將張老安人送到裡間,便叫人去急請大夫。
張大爺、張二爺都不敢再坐,幾個小哥眼睛也不敢再亂瞄。
要是因張家人緣故,真將張老安人氣死,那兩家不僅斷了淵源,還成仇敵。張家又有什麼資格,與沈家相爭?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坊間藥鋪的坐堂老大夫被請了過來。
看了脈象後,老大夫出了外間,寫了方子,道:「老安人這是憂慮過重,這幾日飲食不思,少眠無力,身子才虛了,又趕上驚怒攻心乃至昏厥。先吃幾副藥,用些溫和補湯,身子無大礙,可心病還須心藥醫,老人家上了年歲,容易多思多想,做兒女的還是當多多寬慰。」
沈舉人瞪了張家眾人一眼,又迴轉過來問了大夫醫囑。
這老大夫來過四房幾遭,曉得張家與四房淵源。眼見沈舉人如此舉動,就曉得是張家人鬧騰,氣病了張老安人。
他交代完遺囑,受了診金,帶了藥童出去,想著張老安人境況與方才半屋子張家子孫,搖了搖頭。
前日因、今日果,張老安人一心貼補娘家,倒是養出一屋子廢物來,自食惡果……
依舊是張老安人外屋,依舊是張老舅爺帶了兒孫,對峙沈舉人。
只是張老舅爺沒有先前那般有底氣,張大爺、張二爺即便再次坐下,面上也陪了小心。
沈舉人鐵青的一張臉,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
張老舅爺訕訕,端起茶盞,吃了口茶。
茶水早已涼透,卻也無人添茶,張老舅爺只覺得沒意思,耷拉下眼皮道:「張家本也有屋有田,其中就算有姐姐後些年貼補的,可前頭祖產雖微薄也是有的。可因孫氏嫁妝,外甥不敢得罪族親,就扔了我家出來,家產殆盡,連祖產也沒保住。這張家老少十來口人,便只能喝西北風過日子,不厚著麵皮來你家打秋風,還擎等著餓死?」
「我曉得你心裡瞧不起舅舅,嫌棄張家是破落戶。可當年姐夫那富貴病,耗盡家財,張家也出過救命銀子;姐夫走後,你們母子生活不易,張家錢米上也從沒吝嗇。就是你當年下場,姐姐不放心旁人,也是我這舅舅鞍前馬後,四處打點,拜人做保,後曾陪你去過金陵,跑過京城……」
張老舅爺臉上不見方才貪婪與得意,只剩下頹廢:「如今你是舉人老爺,家業翻了數倍,有爭氣大兒子,前頭娘子留下豐厚嫁財,要續進門的也是大戶人家小娘子,兒孫日子只有越來越好的。可瞧瞧你舅舅我,再瞧瞧你兩位表弟還有這幾個表侄兒……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死後都不知往哪裡埋啊」說到這裡,已是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