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人,分作六、七處,各自離去。沈瑞因是東道,目送著眾人離去後,方上了馬車後,就見沈珈闔眼坐在一邊,已傳來微微鼾聲;沈全則是坐在另一側,看著沈珈走神。
沈瑞吩咐車夫慢行,隨後才撂下帘子,坐到馬車裡。
「三哥,珈大哥沒事?」沈全問道:「沒見珈大哥吃幾杯,怎醉成這個樣子?不過珈大哥平素質樸,這酒品也好,不吵不鬧。」
沈全嘆氣道:「他家裡就有個酒坊,打懂事就會吃酒,哪裡就那麼容易醉?今兒他心裡難受,吃了愁酒,這才吃了幾杯就醉了。」
沈瑞聞言,細看了沈珈兩眼,老實巴交的臉上,眉心微蹙,確實隱藏郁色。
「他怎麼了?」沈瑞問道。
這老實人能有什麼心事?愁苦成這個模樣?
「珈哥也要離開族學了」沈全遇到惆悵道:「若是我還在,他多半還要念到明年。如今我不在,他跟不上夫子教授進度,也是糊塗混日子罷了。」
即便是沈家子弟,也不是個個都有讀書天分,沈珈就屬於不開竅的。他六歲入蒙學,直到今年才升入「夏耘班」,要知道其他人多半是十一歲、十二歲就升級。到了夏耘班後,每月月考沈珈都是墊底,一連十個月倒數第一。
他不是不用功,平素都是跟在沈全屁股後,抱著書本努力,可是就是不見成效。夫子的課業,他多半聽不懂,過去一直要沈全幫著講了第一遍第二遍。
因沈全的緣故,沈瑞「愛屋及烏」,對於沈珈這個老實孩子印象頗佳,聞言道:「若是只為了這個,也不至於就退學,以後我來給珈大哥講第二遍書好了。」
沈全搖頭道:「總依賴旁人,也不是個事。珈哥實沒有讀書的天分,放棄功課是早晚之事。他轉年就十六歲,已是成丁,總要開始學著幫家裡做事。春耕班的人數為何是夏耘班的數倍?那就是因不走讀書這條路的族人,識了字、學些經書便家去了。」
「族中子弟,若是不讀書,那做什麼?」沈瑞問道。
雖說自永樂皇帝遷都北平,已經八十來年,北方人口漸增,可依舊比不上南十省人口稠密。南方十省,南直隸、浙江、江西人口最多。南直隸這一塊,除了南京城外,又數蘇州府、常州府、松江府人口最稠密。
這個時候的人口總數在六千萬,土地總數六億畝,全國人均十畝地,可湖廣兩省的土地就占了全國土地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又被王府、官員、地方豪族兼併一半,剩下的才是升斗小民。如此一來,各地百姓田畝數更少
像松江地界,尋常人家不過人均三、四畝地,名下有幾十畝地的都算是殷實人家。
沈家雖有不少旁枝庶房,可日子境況不同,有的累世宦門,父祖傳下的土地家產就能夠嚼用一輩子;也不乏家道中落,別無恆產之家。
「做什麼的都有。家裡富裕的,便協助長輩打理庶務,給讀書的兄弟做臂助;家境尋常的,或是務農,或是弄個作坊,或是學做買賣,總要尋個營生。」沈全道:「像你我兄弟這樣,沾了父母的光,落地就不愁衣食的,又有幾個
「我瞧著班上這些同窗,多像是要應試。」沈瑞道。
沈全道:「科舉之路,豈是那麼好走的?這些人里一心讀書的也是有數。除了你之外,還有珏哥、琴哥、寶哥、榕小哥與郭勝、陳青林這幾個,其他人多是湊個熱鬧,混個童生身份。」
這只是沈家族學裡一個班,就有七人要讀書為業,占了人數一半,這比例實是不低。也只有江南文風鼎盛之地,讀書才變得這樣容易與廉價。換做偏遠之地,十里八鄉有一個鄉塾就不錯了。
這七人中,只有陳青林已經過了縣試,剩下六個人中,除了沈榕要等兩年外,其他五人都預備明年參加縣試。
華亭縣每年縣試錄取人數是二十人,報名人數是十倍之。不過同寒門子弟相比,這一關卡,對於書香門第子弟來說,並不算難。只要功紮實,一兩次下來,總是能過的。
到了府試,也不算難。因為松江一府之地,只轄兩縣,也是按照納糧人口數定名額。最難的則是院試,同金陵、蘇州、崑山這些才子匯集的地方相比,松江又成了鄉下地方。與那些那方士子同場應試,松江學子實沒什麼優勢,能一次過了院試的都是縣試、府試中的佼佼者。
說話功夫,馬車到了沈珈家門口,沈全與沈瑞將沈珈扶下馬車。
沈珈家也住在沈家坊,就在五房祖宅后街。沈珈之母是個樸實的婦人,出來向兩人道謝,又留兩人吃茶。沈全婉拒了,同沈瑞出來。
馬車又回到前街,停在四房門口,沈瑞下了馬車。
沈全問道:「我娘這個時候也回來了,瑞哥要不要去問問今日賀家之行如何?」
沈瑞擺擺手道:「不了,我帶了酒氣去見大嬸子不恭。反正已成定局之事,多想無益,有那功夫還不若多看幾頁四書。」
沈全笑道:「你倒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沈瑞微笑道:「三哥代我與大嬸子請安,就說勞煩大嬸子,我都記在心裡,感激嬸子為我費心。」
雖說郭氏今日出門,是應了宗房大老爺與沈舉人之情,可這其中也有沈瑞的緣故。若不是擔心沈瑞,以郭氏的為人行事,絕不會參合沈舉人續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