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但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弃徐归李,复我本宗,此乃人子之大伦,天地之正理。朕本李姓,唐室之胄,流落民间,为徐氏所养。
养恩固重,生源岂可忘?恢复本姓,上告祖宗之灵,下慰臣民之望,堂堂正正,何为背弃?”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
“尔杀兄囚父,灭绝人伦,悖逆天性,犬豕不食其余。试问汝父病逝未久,尔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汝杀兄石重贵,尔可曾念及同胞之情?己身不正,如白圭之玷,何以责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至若诋毁大唐,尤见尔之无知。
太宗文武之德,光照千古;玄宗开元之治,万国来朝。虽后代有阙,此乃气运之常,如日月之蚀,何损其光?
尔不思己国僭伪,反诬正统,是犹燕雀笑鸿鹄,夏虫语冰也。”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渐渐转为冷淡:
“尔擒契丹之君,此诚一时之捷也。然牝鸡司晨,维家之索。
尔以女子之身,窃据大位,杀戮亲族,使山河蒙垢,已为天地所不容。
今复逞其凶锋,妄图以威吓人,是犹负薪救火,其焰必更烈也。”
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道:
“朕建邦立国,志在保境安民,兴文弘教,使江南之民,免于干戈。此心昭昭,天日可鉴。
尔欲战,则朕有淮水之固,虎贲之士;尔欲和,则宜修德省身,退守妇道。
若再逞口舌之利,效泼妇骂街之行,则天下之讥,不在朕而在尔矣。”
他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嘲讽:
“朕践祚以来,所历风浪,岂是尔这初窃大位之晚辈能测?天时有待,气数未终,岂是尔这等逞一时之暴者可知?
布告尔知,朕将拭目以待,看尔这以篡得之国,以暴临之业,能猖獗至几时。”
他最后道:
“最后,念尔远来,赐尔使臣汤药费,令其安然北返。
朕不忍以两国之交,伤无辜之命。使尔知之,何为仁,何为暴。
秋风已起,善保尔,勉食尔禄,毋为天下笑。”
内侍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恭敬地将信纸捧起,吹干墨迹,然后装入信封中,用火漆封好。
李昪挥了挥手:“将信交给他们。”
内侍走下台阶,将信递到朱崇节手中。朱崇节双手接过信,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至少,他们不用死了。
李昪看着他们,淡淡道:“贵使还请快快回去,莫要让你们的皇帝等久了。朕这江宁城小,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
朱崇节和梁言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不杀之恩。晋国使臣告退。”
两人退出大殿,走出宫门,才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秋风一吹,凉飕飕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梁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老朱,咱们这是……活着出来了?”
朱崇节紧紧攥着那封回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着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