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二年四月二十日,清晨。晋阳城外,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复杂气味,但相较于往日,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死寂。
晋军大营辕门外,高行周与赵弘殷并肩而立,望着远处洞开的晋阳东门,以及城门前列队肃立、垂手恭候的身影,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反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返回中军御帐。
帐内,石漱钰刚刚结束晨间的汤药,正披着外袍,听取石绿宛关于昨夜甬道挖掘进展的禀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连日来攻城不顺带来的沉郁似乎被一丝病愈后的锐气所取代。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否要从后方再调集一批兵马和工匠,加大攻击力度,或者另寻他法,绝不能让晋阳这块硬骨头再卡住咽喉。
“陛下!”
高行周与赵弘殷未经通传,径直入帐,声音带着急迫。
“何事?”
石漱钰抬眼,见二人神色有异,心中微凛。
“晋阳……降了!”
赵弘殷沉声禀道。
“降了?”
石漱钰一怔,眉头瞬间蹙起,第一反应是怀疑,“怎么回事?可是郭威、杨邠的诡计?想诱我军入城?”
不怪她多疑。晋阳抵抗之顽强,远超预期,半个月血战,晋军折损逾万,却始终未能破城。
守军虽伤亡惨重,但核心骨干仍在,郭威、杨邠等人用兵有度,城中粮草也尚未告罄,怎么会突然投降?且毫无征兆。
“应非诡计。”
高行周接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
“据报,昨夜……刘知远于宫中病逝。其皇后李氏与幼子刘承佑,携苏逢吉、杨邠、郭威等文武,于今晨大开城门,出城乞降。
此刻,李氏母子及其麾下主要文武,皆已除去冠带,素服跪于东门外,献上伪汉印信兵符。城头汉字旗已全部落下。”
“刘知远……死了?”
石漱钰这次是真的愣住了。那个野心勃勃、一度让她颇为头疼的对手,就这么……死了?病逝?
是了,听闻他自刘承训死后便一病不起,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会在晋阳城破之前。
她沉默了片刻,胸中并无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有种一拳打在空处的虚浮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车轮轰然碾过的沉重。
刘知远的死,与其说是败于她手,不如说是败给了命运,败给了丧子之痛、困城之危带来的双重压力,最终油尽灯枯。
这种死法,对于一个枭雄而言,未免有些憋屈。
“朕知道了。”
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站起身,对石绿宛道:“更衣。朕,去会会这位……遗孀,和她的‘大汉’群臣。”
片刻后,石漱钰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玄色衮龙常服,在石绿宛、石雪及赵匡胤率领的内殿直精锐护卫下,策马来到晋阳东门外。
城门洞开,吊桥放下。城外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最前方,是一名身穿粗麻孝服、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却挺直脊背的妇人,正是刘知远的皇后李三娘。
她身边,跪着一个同样身穿孝服、身形单薄、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男孩,是刘知远的次子刘承佑。
在他们身后,是同样除去官服冠带、只着素袍的苏逢吉、杨邠、郭威、苏禹珪、王章、王峻、李骧等大汉文武重臣,再往后,则是部分低级官吏和垂头丧气的兵将代表。
看到皇帝御驾到来,李三娘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起一个覆盖着黄绸的托盘,膝行两步,以额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罪妇李氏,携孽子刘承佑,并伪汉一众罪臣,叩见大晋皇帝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先夫刘知远,不识天命,不明天时,受奸人蛊惑,行差踏错,僭号自立,罪该万死!
今已遭天谴,暴病而薨。
罪妇等幡然悔悟,不敢再逆天行事,特开城乞降,献上伪汉国玺、兵符印信,并城中一应图籍、府库、军民名册,伏乞陛下念在苍生无辜,网开一面,饶恕满城军民性命!
所有罪责,罪妇母子愿一力承担!”
说罢,她将托盘高高举起。托盘上,赫然是一方新雕不久、玉质普通的大汉皇帝之玺,以及枢密使印、宰相印等一应重要官印。
石漱钰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伏的众人,最后落在那方玉玺上。她并未下马,也未立刻说话。
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跪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命运的发落。
良久,石漱钰才缓缓抬起手。赵匡胤会意,上前接过李三娘手中的托盘,呈到御前。
石漱钰伸手,拈起那方“大汉皇帝之玺”
,入手微沉,雕工粗糙,显然是仓促之间赶制。
她拿在手中,就着晨光,仔细看了看上面刻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