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晋阳,太原王府。
暖阁内,兽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早春残留的寒意,却驱不散刘知远眉宇间那抹深沉的思量。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心腹谋士郭威与刚刚自莫州星夜兼程赶回的王峻。阁内寂静,唯有铜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如何?”
刘知远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沉浑,目光如电,落在风尘仆仆的王峻脸上。
王峻深吸一口气,将在莫州晋军大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御帐中觐见女帝的细节,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一遍。
他描述女帝如何强撑病体接见,那掩饰不住的苍白、虚弱、气短,以及偶尔涣散又骤然凝聚的眼神,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帐中隐约的压抑气氛。
“……陛下确是病重,且绝非小恙。”
王峻最后总结,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冷酷的光芒,
“虽竭力维持威仪,然臣近距离观察,其气血两亏,邪毒深陷,已是强弩之末。接见不过盏茶功夫,便气息不继,咳嗽不止,显是硬撑。依臣愚见,此乃天赐良机!”
他趋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急促而热切:“令公!如今皇帝病重,卧床难起,更兼滞留莫州,归期难料。
朝廷中枢,唯靠石绿宛、石雪二女及赵弘殷等将勉强维持。此诚千载难逢之机也!”
刘知远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依你之见,当如何?”
王峻眼中厉色一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令公可即刻传檄天下,便言赵弘殷、王周等将领,见皇帝病重,心生异志,意图挟持天子,祸乱朝廷!
令公身为宗室重臣,太上皇托付之肱骨,岂能坐视奸佞逞凶?
当起河东之兵,以清君侧,保社稷为名,南下勤王!
届时,海内有志之士,必然景从!朝廷虚弱,皇帝垂危,谁能挡我河东铁骑?天下……自然归于令公!”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到刘知远黄袍加身的景象。
然而,刘知远听完,却并未如王峻预期般振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沉稳依旧:“王将军忠心可嘉,然……稍安勿躁。”
他看着面露不解的王峻,又瞥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郭威,缓缓道:
“我递上那三表,本意不过是缓兵之计,暂安其心,并非真就甘心伏于一女子之下。然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相机而动,岂能妄逞血气之勇?”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北岸:
“如今,皇帝虽病,然其北伐新胜,连克三关,兵逼幽州,其锋未钝。
麾下将士,如高行周、符彦卿、李守贞辈,皆沙场宿将,非易与之辈。更兼其新擒耶律德光,声望正隆,军中纵有疲态,亦未生大变。
此时我若贸然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天下人岂是瞎子?
赵弘殷、王周等人是否真有异心,尚未可知。一旦交手,便成叛逆,胜负难料,即便侥幸得胜,亦必元气大伤,为他人所乘。”
他顿了顿,手指在“幽州”
位置点了点,又移向更北方:
“契丹新败,然其国本未损,耶律德光虽擒,其国内岂无他人?此刻我若与朝廷鹬蚌相争,岂非让北虏坐收渔利?”
王峻急道:“可陛下病重,此乃良机啊!若等她缓过气来……”
“正因其病重,我们才更需等待。”
刘知远打断他,眼中闪烁着老辣算计的光芒,
“如今北方冰雪未融,道路泥泞,湿气日重。皇帝所患,看来是金创引发毒热,最忌的便是这潮湿阴冷之气。
若她能撑过这个春天,或许还有转机。但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他在等,等一个更稳妥、更致命的时机。
要么等女帝自己病重不治,朝廷自然大乱;要么等春暖之后,她的病情在恶劣环境下进一步恶化,乃至不治。
届时,他再以国家柱石的身份,顺理成章地介入,甚至可能兵不血刃,便拿下汴梁。
“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刘知远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多派得力人手,严密打探莫州动向,尤其是皇帝的病情变化,以及朝廷那几位宰相、大将的举动。
同时,整军经武,囤积粮草,静观其变。待时机真正成熟,再行雷霆一击,方可保万全,稳稳拿下这中原江山!”
王峻虽然心有不甘,但见刘知远思虑周详,谋定后动,也不得不佩服其老成持重,躬身道:“令公英明!是末将心急了。”
郭威此时也开口道:“大王所虑极是。如今三方势力,朝廷、契丹、我河东,皆在微妙平衡之中。
朝廷胜而转衰,契丹乱而未定,我河东稳坐钓鱼台,正可收渔翁之利。
一动不如一静,且看那幽州城内,契丹人自己先要如何收拾残局吧。”
幽州,南京留守府。
昔日耶律德光南征时的行宫,此刻气氛比晋阳的暖阁更加诡谲、压抑,甚至带着一丝末日狂欢般的恐慌与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