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卖自己的字?还是诗词?一个监国公主,靠卖字画筹钱?这比变卖宫中器物听起来更加……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自降身份。
这个时代,虽然书法字画亦有市场,名士墨宝价值不菲,但堂堂监国公主,岂能与商贾之事、鬻文为生联系在一起?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石素月”
,是那个以铁血手段政变上位、引契丹兵平叛、如今执掌晋国权柄的传奇或者说声名狼藉的女子。
她的“墨宝”
,本身就带有极强的政治符号和猎奇价值。若是再冠以“为筹措军饷、体恤民困”
的名头,限量誊写,或许……真能吸引那些附庸风雅、又欲攀附权贵、亦或者窥探虚实的富商豪强、甚至南方诸国的人物出高价购买。
几万两?或许不止。运作得好,甚至可能成为一种特殊的“政治献金”
渠道。
这两个想法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一个大胆到近乎僭越,一个离奇到匪夷所思。
她知道这很冒险,很可能会招致非议,甚至被政敌攻击为“失德”
、“败国”
。
但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坐等国库空虚,坐等军队哗变,坐等债主上门逼债?
“殿下?”
石绿宛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石素月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她看了一眼石绿宛,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事。”
她淡淡道,手指停止了敲击,“将刘知远和耶律吼的奏折,连同我方才的批示,一并送去政事堂,让桑公他们议处。马全节的奏折,按我说的办。”
“是。”
石绿宛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能感觉到,公主方才的沉默中,酝酿着某种重大的决定。
石素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道:“另外,你去一趟内库和掌珍司,悄悄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宫人,将历年各国进贡的珍宝奇玩,尤其是楚、吴越、海外所贡,体积不大、易于携带、价值连城的物件,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出来。记住,要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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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绿宛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公主的背影。变卖宫中珍宝?!这……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公主的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
石素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去找一些上好的绢帛、宣纸,还有……我平日里练字常用的那几种墨锭。准备好,我或许……要写些东西。”
石绿宛的脑子几乎要转不过来了。写东西?在这个时候?写什么?但她跟随公主日久,深知公主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且必有深意。
她压下满心疑惑,恭敬应道:“臣明白,即刻去办。”
石绿宛退下后,殿内再次只剩下石素月一人。炭火依旧温暖,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变卖宫中珍藏,鬻卖自己笔墨……这哪里是一个监国公主该做的事?这简直是末代亡国之君才会用的下策。
她走回案前,看着空白的奏疏纸,上面仿佛浮现出桑维翰那张古板严肃、得知此事后可能惊骇欲绝的脸,浮现出朝臣们窃窃私语、鄙夷不屑的神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她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叹息了一句,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嘲讽就嘲讽吧,鄙夷就鄙夷吧。如果体面和尊严不能换来活下去的资本,那她宁可不要这体面!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了稳住这支刚刚经历血火、亟待犒赏的军队,为了安抚河北那满目疮痍的土地,为了应付那如狼似虎的契丹债主,为了……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将来。
她提起笔,不是去写那些冠冕堂皇的诏令,而是开始在一张素笺上,罗列她记忆中可能值钱的宫中珍宝品类,以及,构思那些将要“限量发售”
的诗词内容——既要文采斐然,又要隐含她的志向与不屈,最好还能引起那些买家的共鸣或好奇……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似乎酝酿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而垂拱殿内,烛火通明,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筹划着一场不得不为的“自救”
。
体面与生存,有时候只能选一样。而她,早已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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