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心安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阿娘,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手中还捧着一盒刚出锅的桂花糕,目光越过了自己,望向了自己身后。
季一粟喜出望外,想朝阿娘跑过去,却根本动不了,他低下头,看见身上萦绕着和阿爹身上一样的黑色雾气,轻轻松松将他拽了回去,重重扔在了地上。
“幽兰啊幽兰。”
他听见一个陌生低沉的声音开口,带着惋惜之意,“你还真的把他们当成了你的夫君和儿子,竟然会回来救他们。”
什么叫真的?难道他不是阿娘的儿子,阿爹也不是阿娘的夫君么?
阿娘沉静地反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可要多亏了你的好儿子。”
那个声音低低笑了几声,“虽然你的隐匿之术十分高明,但是你的好儿子天赋更是绝佳,若不是他小小年纪就会催动魔气,让我的探子察觉,带入了我的一丝神念潜伏进去,我和绯红到现在也找不到你的下落。”
季一粟怔怔的,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好像理解了,全是因为他。
他是罪魁祸。
他看着阿娘,阿娘却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声:“原来你们连手了。”
季一粟恍恍惚惚着,甚至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只隐约看见绯红的光罩在了阿娘的身上,阿娘被那光芒抓住,慢慢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再回过神,他和阿爹被黑色的雾气捆绑着,出现在了悬崖边,周围一片荒芜,只有红通通的岩石,脚下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却毫无知觉。
周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足足有上百个,季一粟抬眼望去,只觉这些人比自己见到的普通人要高大许多,打扮和长相也十分奇异,不怀好意的眼神如上百条毒蛇吐信,在他身上缠绕着,黏着不放。
他们紧紧围成了半圈,将季一粟和阿爹包了起来,不知是谁从后面踹了他们一脚,让他们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正好跪在将他们俘虏来的那个男人面前。
有着鲜红眼睛的男人坐在一张华丽的座椅之上,被四五个侍从簇拥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一大一小。
“季十七。”
那人盯着阿爹不紧不慢开口,“你是我的部下,应当知道背叛我的后果,我最厌恶的就是叛徒。”
阿爹只扭过头,努力想看向季一粟,可是季一粟在他身后,浑身又被捆绑着,怎么都动不了,用尽力气想往阿爹那边挪,也没有挪动几尺。
“看来是外面的逍遥日子过久了,连规矩都忘了。”
那人遗憾地感叹着,“帮他回忆回忆。”
立马有人出现在阿爹身边,像拖垃圾一样拽着他的头朝后面拖去,季一粟睁大眼睛,艰难地扭动还算自由的脑袋追随着阿爹的声音,看到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具黑色的刑架,几个人嘻嘻哈哈,拉着扯着将阿爹绑在了刑架之上。刑架是方方正正的,上下可以移动,阿爹被绑上去之后,有人拉动上下的绳索,让他的四肢被逐渐张开,张到几乎要被扯断一样,他看见阿爹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了,似乎在遭受巨大的痛苦,但一直没有出声。
“也变得有骨气起来了。”
红眼睛的男人赞许地点了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小巧的匕,垂眼随意把玩着,“不错,我喜欢有骨气的,能玩久一点。”
他说着话,手中的匕忽然间飞了出去,飞到了阿爹的右边大腿上,使得阿爹终于出了一声闷哼,随即留下了黑红的血。
“中了中了!”
周围围了半圈的人齐齐欢呼鼓掌起来,兴奋不已,刑架旁边的人早就在等待着,见匕射中了大腿,一只手化为钢刀,眼睛眨不都眨一下,干净利落地将那条被扎中的腿从腿根齐齐砍了下来。
“好刀法!”
又是一阵欢呼,所有人都在称赞着,称赞这条腿切得整齐,伤口平滑漂亮
黑红的血浇在了通红的大地上,出了“刺啦”
的声音,甚至冒起了青烟,很快就变得干涸了,热血的味道分外刺鼻,一直在季一粟鼻息间萦绕着,挥之不去。
阿爹的脸上全是汗,闭着眼睛,好像已经晕厥了过去,但就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八岁的季一粟呆愣愣望着,嘴巴张开,却没有出任何声音,欢呼声,夸耀声,都变得渺远起来,他眼中只有被砍断了腿的阿爹,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散乱不已,被汗水浸透贴在鬓边,一身白衣全溅上了血红,分外刺目。
他也忘记了呼吸,好像鼻息间的血腥味都是不真实的,眼前的一切也都是不真实的。
行刑的人欲将砍下来的一条腿献给尊上,尊上却只摆了摆手,那条腿便随着他摆手的动作飞入了悬崖下,无声无息。
“季十七。”
尊上温和地叫着阿爹曾经的代号,“你若是现在认错,把幽兰的秘密告诉我,你还是我的好部下,你的腿也会长好,怎么样?”
阿爹垂下来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似乎醒过来了,声音微弱如蚊蚋,无比缓慢:“她……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