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陈默坐在“拾光”
书店的柜台后,手里摩挲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茶杯。窗外,雨水如注,疯狂地拍打着落地玻璃,将街对面的霓虹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孤岛般的光晕。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按照往常,这个点他早就该打烊了。但今晚的雨太大,大到让他觉得,如果现在关门,这漫天的雨声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淹没。他害怕那种安静,那种只有雨声、没有女儿喊“爸爸”
的安静。
“叮铃——”
门口的风铃突兀地响了一声,被狂风撞得有些颤。
陈默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抱歉,已经打烊了。”
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雨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滴答”
声。
陈默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孩。她浑身湿透,校服裙子紧紧贴在腿上,头像海藻一样黏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在脚边迅汇聚成一小滩水渍。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帆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盯着陈默。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决绝,像极了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幼兽。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三年前,他的女儿念念在病床上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没钱。”
女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也没地方去。但我可以帮你打扫,或者……或者你让我待到天亮就行。”
陈默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这个来路不明的未成年女孩赶出去,或者报警。他是个离异的中年男人,深夜收留一个湿漉漉的少女,传出去就是说不清的丑闻。
他站起身,膝盖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书架旁,拿了一条干净的灰色毛巾,走回女孩面前。
“先把头擦干。”
他把毛巾递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别感冒了,我这里没有药。”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她迟疑地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水珠溅到了陈默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外面还在打雷。”
陈默转身走向里间的小厨房,“你要喝热水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了进来。她像一只警惕的猫,保持着两步的安全距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陈默的背影。
陈默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过期的溶咖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成了一罐热牛奶。他把杯子推到女孩面前。
“喝吧。今晚你可以睡在里面的休息室,那是以前我女儿画画的地方。”
陈默指了指里间那扇半掩的门,“我不锁门,你如果觉得不安全,可以用椅子抵住。”
女孩捧着热牛奶,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突然小声问:“你女儿……还在吗?”
陈默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水壶里的水溢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股水流冲刷着台面,然后流进下水道。
“不在了。”
他轻声说,“三年前走的。”
女孩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同类”
的光。
“我爸妈也‘不在’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牛奶里,“虽然他们还活着,但对我来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书店内一老一少两张苍白的脸。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眼伤痕的少女,忽然意识到,这场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还有一个和他一样,被世界遗弃的灵魂。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雨夜,将是他灰暗生命中最后一次失控的开始。
“我叫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