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到破绽,找到虚伪,找到任何一点点不对劲的东西。但朴尤莉的表情坦荡得不像是在演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女人聊了很多,不全是关于徐大志的,也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小时候的事。朴尤莉说她小时候在汉城长大,她妈妈特别喜欢华夏文化,家里挂着一幅华夏山水画,她小时候觉得那座山好高好远,后来来了南都才知道,真的有那样的山。
陈悦说她从小在南都长大,小时候最怕梅雨季,衣服总晒不干,她妈就用熨斗一件一件地熨,熨完了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味道。
聊着聊着,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但陈悦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饭后,她一个人开车回家。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雨水刚被刮走马上又落满,周而复始。她突然把车靠边停了,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感动?是释然?还是不安?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朴尤莉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她帮徐大志说话,是真的为她好,还是另有所图?她说她和徐大志之间什么都没有,这话能信几分?
陈悦哭了很久,久到雨都小了,久到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徐大志的住处。
有时候一个人想通一件事,不需要长篇大论的道理,只需要一个瞬间。她刚才那个瞬间想通的是——不管朴尤莉是什么人,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她自己放不下徐大志这件事,是真的。
徐大志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陈悦站在门口,头上沾着细细的雨珠,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这一个月来最放松的一次。
“有人替你求情了。”
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给她面子。”
徐大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悦已经侧身进了屋,很自然地坐到了沙上,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和好了。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抱头痛哭,没有谁跟谁道歉,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月冷战攒下的冰碴子就哗啦啦碎了。
但徐大志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冰碎了,可水里还有渣子。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儿,喝到嘴里硌得慌。他和陈悦之间,那道裂痕没有消失,只是被推迟了。就像梅雨季的雨,你以为停了,过一会儿又下起来了。
晚上,徐大志等陈悦走了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闷热,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他拿起手机,拨了朴尤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谢谢你。”
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朴尤莉的声音传过来,比白天见陈悦时冷了几分:“不客气。但我帮你一次,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情感上受挫折。下次我不会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徐大志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朴尤莉,这个人真让我摸不清头脑。
她到底图什么?她明明可以不管这件事,她明明可以看着他和陈悦冷战到底,她明明可以在中间搅浑水——但她没有。她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冲进来,把火扑灭了,然后转身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摸不透的不是那些对你使坏的人,而是那些对你好,但你死活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对你好的那个人。
徐大志把烟掐灭了,回了屋。他不知道的是,朴尤莉挂掉电话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她拿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寒语,房间里没有人听到。
那句话的意思是:帮完这次,该收心了。
窗外的梅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夏天的夜很短,但有些路很长,长到你看不见尽头。
陈悦第二天要去宣传部报到,林晓雨会在大楼门口等她。两个姑娘在同一栋大楼上班,从明天开始,她们见面的时候会笑着打招呼,聊午饭吃什么,聊周末去哪里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