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喻游心走过一大片绿幽幽的樟树,在工人此起彼伏的交谈,呲拉呲拉电锯的响声里,看见了沈决的小马。
那时大部分三楼的藏品都已进场,玉瓶、油画、石熏炉,粉紫青蓝的像一片银光乱闪的海洋,那只蓝色的小马,却静静地躺在那,边缘的线开得凌乱,鬓毛光秃秃得荒凉,像从哪个儿童手里漂流至此,格格不入。
但它那么小,却有那样一间宽阔的卧室,并有爷爷亲自提下的门牌。
“小决的小马,幼稚园最后一份作业。”
喻游心在那望着它,像看见了沈决平实安静的童年。
所以当他听见沈决说,那证据就藏在这间博物馆时,喻游心不疑有错。
吴经理远远地走过来了。
从博物馆外到车旁,有一段种满香樟的路,喻游心就看着他圆鼓鼓身体带着一树汗湿般的光波纹,来到车边,气喘吁吁地敲车窗。
喻游心将它降下,看见男人殷勤的笑脸:“喻先生。”
“您有几年没来了。”
喻游心也笑了笑,柔声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说着下车,却又携了一位吴经理陌生的男子,生得极高,口罩上的那双眼睛眼尾上扬,眼神冷得像叫人直怵,看都未看他一眼,就跟在喻游心身后而去,似是男友。
吴经理边揣摩,一边跟上,急步刚走过两棵树,却听喻游心道:“听说,昨晚还惊动了警察?”
男人心中一紧,忙忙凑过去笑道:“您听谁说的?昨晚,昨晚我不在……老头值班,有事生,他会和我说啊!”
“是吗?”
那人的脚步突然停下。
一阵风吹,树叶簌簌摇晃,一张极美的脸转了过来,眼窝唇角金光流转,不笑不动,一脸冷心冷情。
吴经理心脏停了一瞬,开始胡言乱语:“或许那死老头没和我说呢……不过我保证,今早清点时一样没丢!喻先生放心!”
喻游心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直到门口时,突然叹了口气:“你妻子在南宝工作很辛苦吧?”
“柏朗商场最近在招人,要熟手,待遇不错。”
他没给吴经理思考的余地,说完便推开门,与他的男友向楼梯走去。
三楼他在四年前来过。
它不如一楼二楼那般白得似无边,用来放置遗嘱中沈宽民留下的私藏,它拥有灰绿的墙壁,白色的柳木窗子,翠绿的屏风下有一只小茶几,两把堆满黄绸垫子的摇椅,正在阳光下慵懒地摇摇晃晃。
一走进去,仿佛时光都凝滞。
“这是我六岁时的碧海洲。”
沈决突然说,他已不知何时摘下口罩,将手轻轻搭在小茶几的棋谱上,上面有灰尘在跳舞,他却毫不在意地将它拾起,拨开封面。
那一瞬,他像回到了哪里,回到这座中不中、洋不洋的庄园,车子驶过长长的草坪,大朵大朵的绿绣球随着风滚进了六岁的瞳孔,巨大的洋房就在面前。
年轻的细姨在门廊等候,一见他下车便笑,说:“是小少爷啊!”
她要牵他,沈决却不要她,噔噔噔往里面飞跑。
那是一条很长的,没开灯的走廊,长到他的脚步像风中的绿绣球一般翻滚了好久,却也一直跑不到尽头。
过了半日,他终于跑到了,脚步紧急刹车的那一瞬,黑暗消失了,眼前骤然光明起来。
翠绿的屏风下,不老不新的沈宽民坐在那朝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