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决知道,他时间不多了。
盥洗室很小,在长满水垢的镜子里,喻游心抬头看见了自己,头又长了少许,汗涔涔地坠在耳后,不是很好看。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恍惚地盯着洗手池上漂浮的光点,盯到眼睛开始痛,才想起,刚刚他对沈决脾气了。
对刚刚死里逃生的人脾气,实在太坏了。
可他真的忍不住,自从记忆开灯,他想要触碰沈决的伤口,被人躲闪开始,经年累积的情绪像迅膨胀的气球,鼓鼓地在那一瞬挤出了胸膛。
沈决躲开了他的手,却推倒了潘多拉魔盒。
喻游心讨厌嫉妒,也很少有妒忌心,可邱钟哭着对他说;“我怕了,连替我去了。”
的一刹那,他浑身上下几乎像被重击捶打般颤栗,任这不良的情绪爬上脊背时,钻心般抽痛。
那时他嫉妒了。
嫉妒到此刻,喻游心还是好想,好想问沈决,为什么邱钟可以怕死,你就不可以?为什么邱钟的妻子、家人可以牵住他赴死的脚步,我就不可以?
六年前你带着那么多秘密,一声不吭地跳楼,为什么六年后还能一言不,一个人携带炸药上天台?我在你心里份量不够吗?还是,相爱太少?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喻游心的沉思,沈决不淡定的脸,罕见地出现在了眼前,他什么都没说,躬身钻进这个狭小的盥洗室。
两人罩在橘纱色的光里,又只剩下半米不到的距离。
沈决个子太高,把门都挡住了。
喻游心没来头的感到慌乱,低头拧水龙头,手臂刚一伸出,就被一把攥住。
沈决的手抓得很紧。一点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哗啦啦的水流声,嘎吱嘎吱,艰难地转成水滴的滴答声。
在最后一滴水戛然而止时,一道低低的男声骤然响起。
“别生气,我都告诉你。”
“我全部告诉你。”
沈决感受到那只手臂一僵,静止住了,紧接着他听见了喻游心的呼吸,与自己决心坦白的心跳同频,急促、猛烈如阵雨。
喻游心缓慢地抬起头,那张脸依旧苍白,在暖光里仍然漂亮得惊异,但眼尾那颗率先颤抖不停的痣却出卖了他。
他试图说:“我没有生气……”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委屈侵袭上来,豆大的眼泪一把砸下,无措地站在原地,控制着哭腔,与愈流愈急的泪水:“沈决,你抱抱我,抱抱我……”
沈决的手臂先于他的语言。
他起先是滞了一下,而后用比喻游心的想象还要大的力道紧紧抱住他,喻游心抓他像抓着浮木,攥着男人背上的衣料,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我好害怕,我怕你不回来了……你为什么就不怕?”
男人的鼻尖微贴着喻游心的肩膀,闭上眼睛,只一味把双臂收束得更紧,没过喻游心支棱的双肩,将他整个抱起。
十九岁时,他不觉得喻游心娇小,喻游心是聪明,宽容的嫂子,他在思想上需要仰望的人,而今他二十五了,又长高了许多,他这才觉喻游心其实抱起来很轻便,他的心也轻盈盈的,以至于被沈决牵扯的东倒西歪,四处漏风漏雨。
他要对得起喻游心,就要重学爱的课题。
“我怕,”
确认泪水含回眼眶的沈决,低声说,“我真是怕的,我也怕见不到你。”
“对不起,喻游心。”
“对不起。”
沈决把他抱出盥洗室时,这次这具身体是软的,紧紧地贴着他,像在恐惧抱着他的人会消失。
他把他抱到沙上,才看见那个孤零零被甩在地上的红色保温袋,它大概已经躺在那半个小时了,理智告诉沈决,他应该捡起它,很晚了,喻游心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