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道,“这次行的是意版。”
大堂里有不少老人在搓麻将,四顶花白的头凑到一处,泛皱的手指搓着光滑的玉块,时不时出“碰”
的嘟囔,护士推着车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擦过正窝在沙上翻漫画的老太太,她穿得很厚实,围着梅色的围巾,脖前挂着一块透亮的玉佛,像动画片里的汤婆婆。
喻游心快步走过去,蹲在她身前轻声叫:“阿婆。”
然后收获了一如既往,落到他脸上茫然的目光。
阿兹海默。四年前,阿婆刚搬进这个安养中心就被诊断出来的病症,在被下诊断半年前,她莫名其妙宣布要与喻游心分居,理由是她需要交友,需要自己的人生,不能再一心扑到店铺和喻游心身上了,她为自己选定了这间高档安养中心,起初三个月她常给喻游心她新画的梅花,麋鹿,新学的茶道花艺,兴致勃勃,可后来,喻游心渐渐觉了不对劲,视频里的手越来越不稳了,茶杯经常在练习时翻过来,出镜的手腕上多了很多条花扎的血痕,再后来喻游心与她一起吃饭,老人会经常默默放下筷子,对他重复两遍:“这道菜很好吃。”
最后是她站在北环电车喧闹的月台上,风吹起她银白的丝融入空中,下一秒那张苍老操劳的脸在进站的绿色电车里骤然不见。
再现是在南湾的海边。
阿婆说她坐过站了,可能是在路上睡着了。
可她一向比谁都精明,一分公交费都不愿意多付。
阿兹海默,医生说,目前来看大脑会退化得越来越厉害,不过她的情况还算乐观,不要害怕。阿婆卖了蓝色小楼,不愿意离开安养中心,“李阿嬷前年跟她儿子去海市定居,花店又关了,跟你去北环我每天面对空气说话?”
阿婆说,“我不要,交了那么大一笔钱,我要死在这。”
喻游心沉默了一会儿,在第二天给她换了一间更大的套房,配备二十四小时的护工与护士。那一年他收到了一大笔版税,得以付清这笔款项。
四年过去了,阿婆没有如他期待的,慢慢、更慢、暂停她的衰老,她走进了返老还童的缝隙,一边遗忘更多,一边记起更多。
女人也站到她的身边:“阿嬷,喻老师来看您了,您站起来和他说说话好吗?还是我拿轮椅来推您?”
老人张开唇,舔了舔手指,捻开漫画的下一页,像没听到一样,但喻游心对她这种专注都感到惊喜,拉了拉她的裤腿,抬头说:“等她读完吧,我们别说话了。”
护工没办法,把轮椅推了过来,待老人把漫画读完,两人合力将这根又轻又枯的树枝移植到她的移动花瓶,再推进了卧室,之后护工就掩门出去了,她知道喻游心要做什么,她曾撞见过一次,很尴尬,从此喻游心探望的那一个下午,或一晚上,她从不会在场。
套房的落地窗很大,映着窗外被风打得啪啪作响的树枝,以及一眼望去蓝得紫的天际,最边缘的月亮薄薄得着光。
喻游心正在盥洗室洗手,出来时便望见老人的头在热风下一摇一摇,本人的头却一动不动,正盯着树梢边的翅膀拢成一团的麻雀。
他无奈,走过去翻包:“阿婆,我在意大利给你买了巧克力,很高档那种,吃不吃?”
“意大利?很贵?”
“当然,”
看见老人的头转了过来,喻游心连忙摇晃着手里的糖纸袋,“你过来看看,是不是意大利话,我有没有骗你?”
“我不要!”
阿婆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了,打量着他嚷嚷,“谁知道你是谁?我喻三妹从不吃别人乱给的东西,你当我三岁小孩?”
“阿婆,你真的不吃。”
“小鬼,你再叫我阿婆,我要报警,阿嬷就阿嬷,我有孙子叫我阿婆。”
“好嘛,”
喻游心好脾气地笑笑,“您好威武,我好怕怕,我放着您想吃就来吃。”
“谁要吃你的什么意他利巧克力!”
喻游心置若罔闻,他早已习惯阿婆对他的态度,这两年他努力地把这一切想成那部名叫《本杰明巴顿奇事》的电影,想象自己正在与中年的阿婆对话,与青年的阿婆交流,再养育一次幼年的阿婆,这样一来,他会愈耐心地微笑,“忘记”
比“不爱”
这个词轻盈好多,他能接受。
他把巧克力放到床边,提着包再度进入盥洗室,两年了,他做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书包里放着一件老式的粗针紫色毛衣,白色长裙,以及一顶栗色的长卷假。喻游心平静地脱下大衣、衬衣,牛仔裤,叠起放到池边,转而套上散着皂香的毛衣,裙摆摇曳地戴上长。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苍白窄小的脸,骨骼感轻到不凑近看不出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