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游夫人的双目布满浓浓的哀愁,她呢喃道,“我总觉得他不太正常。”
爱丽丝固执地认为,是游夫人病了,病的脑子拎不清,头重脚轻了,她为此在加州寻找过中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对游夫人的病症说得清的,郁结于心,他们对爱丽丝说,心中有事,开了两副药,收走了巨额的诊金。
这时爱丽丝对游夫人说,“我们回去吧!回正水看医生!”
“去哪呢?”
游夫人回答,“他不让我们回去,我们不能回去,爱丽丝。”
爱丽丝安静了下来。
回去后的第二年,游夫人果然去世了,她就像她的名字,游兰一样,被折断了花茎,倒在了她丈夫偌大的宅子里,她死后不到五个月,她的丈夫,正水最有名的富豪娶了新的名门小姐,起了新的洋房,带来了新的儿子。
讨人厌的私生子,据说是那位千金偷偷生的,十八岁就大了肚子,硬是缠上了沈董,沈董也真敢要她,游夫人死的时候哭得有多惨烈,他娶新老婆的度就有多迅,他们的儿子太大了,藏不住,不过据说脑子很笨,每天幻想自己是克隆人,沈董因此不是很喜欢他。
爱丽丝在他们的婚礼上见过传说中的小儿子,打着小领带满屋子乱跑,令人讨厌的蠢样,毫不意外,要说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是他长得漂亮,漂亮也没用,他在他父母的婚礼上作乱,一声不吭,直接一把推倒了香槟塔,推倒了在场所有宾客对他父母婚姻的祝福,引得他阿公喜笑颜开,他父亲连连蹙眉,他母亲唇角僵硬。
不值得一提的傻瓜而已。爱丽丝想。
爱丽丝往面包上刷油,吩咐厨房里的女佣将它送进烤箱,务必烤的酥脆可口,少爷回来要吃。她拆下围裙,从厨房间里走出,拨了一次小慧的电话。
姨妈,小丝姨妈!
你下飞机了吗?
是。然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沈游在家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爱丽丝几乎能想象出她那羞涩带笑的表情,沈游一直对她很大方,每年她来正水度暑假,她能收到的红包抵她一年的私校学费,沈游带她逛奢侈品店,买新衣,在正水最高楼的旋转餐厅吃晚饭,待她像在待游夫人的干女儿一样。
沈董不喜欢小慧总来,爱丽丝毫不客气地告诉他,只是游夫人的遗愿之一。她知道自己是存了一点私心的,她是游夫人为沈游出生而招来的保姆,小慧就不一样,她要在沈家长久地呆下去,就不免看沈游的眼神,而现在沈游待她礼貌有余,可越来越冷淡了。也许是青春期的缘故。她想。
她笃定地回答小慧,他会回来的。
她于傍晚六点钟,使家里的汽车去接小慧,原想自己也跟着去,但又记起她在南湾预定了流心酥,必须今日就要去取,她和那个做糕点的手艺人在chat上交涉了好几次,因国语不好,导致沟通失效,大约是手艺人的傲气,在第三次提出让她将流心酥送到北环傍山别墅处后,那位老板选择了退单。
“我没有那么多空闲给有钱人搞这个,我还要开门做生意,今天再不来拿,我会把钱退给你。”
即便是打字,都能看出对方不悦的模样。
她哑口无言,但想到沈游独独只钟爱这一款甜食,咬咬牙还是打车去了南湾,在她的设想里,今晚要有烛光、法餐、火焰、甜点,这些能构造爱的围城的零部件,缺一不可,人总是因为氛围爱上另一个人。司机说,行程很长啊,几乎要穿过整个正水市,记得他高费。爱丽丝白了他一眼,拢着自己长而粗糙的红色卷,看向窗外,这天天气很好,没有落雨,她手里握着准备付账的钱包,心里盘算着今晚的菜单,鹅肝、生火腿、红酒牛肉,一定要尽善尽美,她看着雾蒙蒙的海面升起了缓慢地降下纱质的黄色光晕,司机打了个弯,南湾区到了。
按照网页上的地址,还要拐进一条小路,这一片是正水都市圈里的外环,连电车地铁都没有通,多的是二层形状各异的小楼,向外延伸出粉蓝的床单或黄色的爬墙花卉,机车乱停乱放,水坑颇多,比起北环,又是另一重天地,爱丽丝付费给司机,抬头望了望这条狭窄的路上零星的招牌。
美屋,卤鹅店……她的眉毛拱成了一个极深的八字,什么破地方?还有穿校服的两个男生在这拉拉扯扯躲进去……等一下,等一下,哦,上帝!胖女人突然呼吸一促,缓步向前走,在看清巷末里那两个交叠的身影后,感到自己的头正如礼拜教堂,钟楼上那口钟,正被人以锥凿地心的力度猛烈的撞击,她回过身,握紧自己的钱包,跌跌撞撞地向车子走去,连一只皮鞋踩进水坑里都未觉,踩着那只湿漉漉的鞋子趴到车边用力拉车后座的把手:“开门!开门!”
,在车厢里吸烟的司机连忙碾灭烟头,按下按键。
下一秒,爱丽丝倒在车后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窗。
“您不去拿您的糕点?”
司机问。
“不,那不重要,”
她喃喃,“不重要了。”
司机不明所以,动了车子。
爱丽丝合上眼睛,察觉车轮已滚动起来,带她驶离这片色彩奇异的居民区。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她来时那淡金色的停满邮轮的大海。
她想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沈董。
二十分钟前,她看见沈游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轻轻按进了巷子里,那孩子只是愣了一下,便很轻易就被推倒,单手被沈游抱到了箱子上,爱丽丝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瘦、白,嘴唇被少爷吻得粉红。
靠岸那一天,沈游睁开眼,看见了船舱外如同大块碧蓝矿石的海面,海水悠悠地裹着这艘小船,将它送向窄窄的,停满破旧渔船的码头,沈游走下床,推开舱门,迎门而来的是好大一捧阳光,照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他看见岸边有人急急向他们跑来,用力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菲语,招呼着左右的人向他们围拢,聚集。沈游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朝着岸上的人笑了笑,注视着他们,放在嘴里静静地吸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下属刘锡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一脸奇怪地问沈游,你在看什么?
沈游望向越来越近的起伏不停的绿色山坡,红顶的灯塔,风车,沿岸那一片低矮的欧式白色石屋,还有那岸边人黝黑脸庞上的笑容,眯起眼睛,吐出了一口烟圈,说没什么。
刘锡说,等到了岛上,就有信号了。
正水那边,伏青会看着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