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美雪自然地引着他走向客厅中央。
她先带他来到一位头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老者面前:“这位是松本清一先生,小说家,去年直木奖的得主。”
松本清一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他打量着叶飞,几秒钟后才伸出手:“《鬼吹灯》我读了日文版。很有趣,将中国民间传说和现代冒险结合得很好。”
“松本先生的《暗流》我也拜读过,”
叶飞握住他的手,“对人性幽微之处的刻画令人印象深刻。”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笑意:“看来不是客套话。坐吧,等会儿聊聊创作。”
接着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面容严肃,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这位是铃木麻衣子,东京艺术大学的音乐理论教授,也是我的恩师。”
铃木教授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叶飞先生,美雪给我听过你的《云宫迅音》。东西方乐器的融合很大胆,但逻辑自洽。”
“谢谢。那曲子本身取材自中国传统音乐,我只是做了现代化编曲。”
“不,”
铃木教授摇头,“现代化编曲不难,难的是在现代化的同时保留原曲的‘魂’。你做到了。”
这番对话让周围几位客人侧目。铃木麻衣子在日本音乐界以严谨和挑剔着称,能得她一句认可并不容易。
中岛美雪继续介绍:一位是nhk的资深纪录片导演,一位是俳句诗人,还有两位是传统能乐的传人——这对师徒都穿着深色和服,坐姿端正如雕塑,向叶飞行了标准的跪坐礼。
一圈介绍下来,叶飞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个沙龙的份量。这里聚集的是日本文艺界真正的中坚力量,不是媒体追捧的流量明星,而是深耕各自领域数十年、有作品有思想的人物。
七点整,客厅里已经坐了约二十人。中岛美雪走到钢琴旁,轻轻击掌。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按照惯例,我们先分享一些近期的创作心得。不过今晚有些特别——”
她目光转向叶飞,微微一笑:“我有幸邀请到了叶飞君。相信大家对他的作品都有所了解。在开始之前,我想先演奏一歌,这歌的创作过程中,叶飞君给了我非常重要的启。”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中岛美雪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她没有看乐谱,双手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前奏是几个简单的和弦,但和声走向很特别——不是日本流行音乐常见的套路,也不是纯粹的演歌调式,而是一种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微妙平衡。旋律线起初低沉徘徊,如同雨夜独行,渐渐向上攀升,在某个转折点突然展开,变得开阔而苍茫。
她开口唱歌了。
声音一出来,叶飞就感到心头微震。中岛美雪的嗓音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听到的都不一样——不是酒吧里随性的哼唱,也不是唱片中经过精心制作的音色,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状态。音色清冽中带着沙哑,高音处有轻微的颤音,但那颤音不是技巧性的装饰,而是情感满溢时的自然流露。
歌词是日语,叶飞只听懂了大概。有关于季节的流转,关于记忆的消逝,关于某个永远回不去的黄昏。但语言的隔阂并不妨碍他感受这歌的情感内核——那是一种深沉的孤独,但不是绝望的孤独,而是接受了孤独之后,从中生长出的某种宁静的力量。
钢琴伴奏很简单,大部分时候只是提供和声支撑,但在几个关键处,她会加入一些精巧的装饰音,像雨滴落在水面的涟漪。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连呼吸声都变得轻缓。那位能乐老师傅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节奏精确到毫厘。松本清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放空,仿佛在歌声中看见了别的画面。
叶飞看着中岛美雪的侧影。她完全沉浸在演奏中,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时而低头靠近琴键,时而后仰,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窗外的雨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与琴声歌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段,旋律回到开头的主题,但做了变奏——节奏放慢,和弦更加空灵。中岛美雪的声音也弱下来,几乎成了气声吟唱,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韵在空气中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