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双手从内部撕开了。
不是肉体的撕裂,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本书被人从中间扯开了装订线,所有的页码散落一地,分不清哪一页属于谁。我的意识、记忆、情感,所有构成“陈默”
这个人的东西,都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剧烈地摇晃起来,像站在地震的中心,脚下的大地裂开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涌出不属于我的画面。
我看到了一间屋子。不是老宅的正堂,是一间我从没见过的屋子。青砖地面,木头房梁,角落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拔步床,雕花的床围上落满了灰。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地修剪着指甲。剪刀出细微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一张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弧度,甚至连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属于我——那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表情,苍老、疲惫、阴郁,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他看着我的方向,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上去,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应有的温度。它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被练习了无数遍的动作,像一面镜子在模仿它所照见的东西。
“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
我猛地睁开眼。
我还在老宅的院子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天空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时刻的颜色——不是白天,不是黑夜,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旧床单,黄灰,布满污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在抓挠着什么。地面上的红绳还在,但颜色变了,不是红色,而是黑色,每一根都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叶尘跪在地上。
他面朝着那扇已经完全敞开的木门,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青砖地面上,姿态像在跪拜。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跪拜——因为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被抽走。
“叶尘!”
我冲过去,想把他拉起来。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松开了手,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叶尘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他的左眼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像一颗煮熟的鱼眼,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右眼则燃烧着一种不正常的猩红色,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熔岩在眼球表面流淌。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不断地往外渗出黑色的液体,那液体黏稠得像石油,滴在青砖上,出滋滋的腐蚀声。
“别碰我。”
他说。声音是叶尘的,但语气完全不对,像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说话,带着一种令人头皮麻的违和感。“他在我脑子里,陈默。他钻进来了。他从门缝里钻进来了,像烟一样,拦都拦不住。”
“谁?那个东西?”
“他叫沈渡。”
叶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六十年前埋在下面的那个人。他不是鬼,陈默,他比鬼可怕一万倍。他是——”
叶尘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的嘴还张着,舌头还在喉咙里蠕动,但声音消失了。不是那种自然的停止,而是像有人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叶尘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那不是我父亲的声音,不是梦里那个低沉冰冷的声音,而是一种全新的、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它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
“我是沈渡。”
那个声音说,“建昭元年生,永始三年卒。生前为方士,习厌胜之术,通幽冥之道。死后葬于此地,本当归于虚无,奈何有人以我之躯,换他之命。”
叶尘的身体开始以一种非人的方式扭曲。他的脖子向左转了九十度,腰却向右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四肢的关节出密集的咔嚓声,像鞭炮一样炸响。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所有多余的汁液都被挤压出来——那些黑色的液体从他的耳朵、鼻孔、眼角不断地涌出,越来越多,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亮的黑色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一轮月亮。
但现在是白天。灰蓝色的天光还在,没有太阳,也不应该有月亮。
那片黑色水洼里的月亮是血红色的,又大又圆,像一只充血的眼球,冷冷地从倒影里凝视着现实中的一切。我开始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来自那扇敞开的木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吸引,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拉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我的胸腔,抓住了我心脏外面那层最薄的膜,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拽。
我知道,如果那只手再用力一点,有什么东西会从我体内被连根拔起。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