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
那种感觉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撑开。五脏六腑都在往外翻涌,骨骼像被拧成了麻花,我想尖叫,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都不出来。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形状,只剩下光和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窗帘透进灰蒙蒙的光,空调的绿色指示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空气里有洗衣液的香味。潇潇躺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温热的手,带着体温,指尖松松地搭着,是睡着了无意识放的。
凌晨四点零二分。
我在原地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窗外的天色从灰黑慢慢变成深蓝,然后从深蓝变成灰白。这中间潇潇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她又睡了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呆。灯罩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平时从来没注意过,此刻看得很清楚。我的身体还残留着那种被影子压过的错觉,皮肤表面麻麻的,像有无数根针在轻轻地扎。
天亮之后,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为噩梦。
但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行字——“他没有死。”
我拿起手机,字已经消失了。屏幕上是日常的锁屏界面,时间、日期、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推送。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气温十九到二十六度,空气质量良。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试着说服自己那就是噩梦。最近工作压力大,又看了太多神神叨叨的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脑在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地整合了这些碎片信息,于是产生了生动逼真的噩梦。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我在某篇科普文章里读到过。
但那行字是怎么出现在手机上的?噩梦不会让手机屏幕显示不属于它的东西。
这行字出现在我的手机上,不是在我的梦里,是真实地、物理地、不可否认地出现在了我醒着的时候拿在手里的那块屏幕上。
我在厨房煮粥的时候,手还在抖。
潇潇穿着我的旧t恤从卧室走出来,头乱成一团,揉着眼睛说好香。她看起来毫不知情,浑然不觉自己身上曾经散出新土的味道——如果那真的生过的话。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昨晚你有没有听到鞭炮声?”
她愣了一下:“什么鞭炮声?”
“凌晨三点多,很响的那种。”
“你是不是做梦了?”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没有鞭炮声啊,我睡得很好。”
她说得漫不经心,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隐瞒。我相信她,因为潇潇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她每次撒谎都会眨眼睛,刚才她没有眨眼。
所以鞭炮声也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或者——根本没有鞭炮声。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上午十点,我开车出门。目的地是父亲生前住的老房子。那栋房子在城北的老城区,是爷爷辈留下来的,青砖灰瓦,七拐八拐的巷子走到最深处才能看到它的大铁门。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我妈偶尔会去打扫,但最近半年她腿脚不好,去得也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本能驱使我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梦里父亲说的那句话——“你不是陈默。”
什么意思?如果我不是陈默,我是谁?那个坐在门槛上穿着蓝色夹克的东西,如果它不是我父亲,它又是谁?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老巷子时,我看到了叶尘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巷口,车牌号我认识。我愣了愣,把车停在旁边,下了车。巷子里很安静,这个点没什么人走动,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晒着被子,花花绿绿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走到老房子门口,铁门虚掩着,没有锁。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叶尘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叶尘?”
他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陈默?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我推门走进去,“你怎么来我家老房子了?”
叶尘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但我已经看到了。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被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我来看看。”
他说,“你妈上次说房子有点漏水,让我有空帮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