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点了点头,“年轻气盛,敢想敢干,跟我当年一个德行。不过话说回来,他截留那三根料子,用的全是自己的本钱,这事办得确实不算亏心。”
陈文强愣住了。他本以为李卫要兴师问罪,没想到话锋忽然转了向。
“老陈,我这么跟你说吧。”
李卫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李秉忠这封信,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好办在哪?他想要东西,我们给他东西,堵住他的嘴。难办在哪?他既然知道了紫檀的事,难保不知道别的。曹家那档子事,水太深,我不想陷进去。”
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能光靠堵。”
李卫的眼睛在油灯光里闪着幽光,“得让李秉忠觉得,他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陈文强心头一跳。这话太狠了。李秉忠是苏州织造,三品大员,怡亲王的心腹。要把他拉下水,谈何容易?
“大人,”
陈文强斟酌着措辞,“李秉忠此人,草民略有耳闻。此人爱财,但更爱名。他在苏州修了座园子,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到处请人写诗作赋,就为了留个‘风雅’的名声。”
李卫眼睛一亮:“接着说。”
“草民斗胆,”
陈文强压低了声音,“大人可知李秉忠那座园子的地基是怎么来的?”
李卫眯起眼睛:“怎么说?”
“那园子的地皮,原先是苏州一家米行的产业。米行老板姓周,三代经营,家业殷实。三年前,周家忽然被告发私通海盗,全家下了大狱,家产充公。那块地,就这么到了李秉忠手里。”
李卫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你的意思是,李秉忠手上也不干净?”
“草民不敢妄下断言,”
陈文强说得滴水不漏,“但草民听说,那个告发周家的人,是李秉忠门下的一位清客。而周家下狱后,那位清客忽然在苏州开了两家铺子,本钱从何而来,无人知晓。”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老陈,”
李卫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你这个人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肚子坏水比我还要多。”
陈文强连忙拱手:“草民不敢,草民只是……”
“行了行了。”
李卫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了,李秉忠那边我来应付。至于那三根紫檀,让乐天留着吧,算是给年轻人的教训——做事要留后路,别只顾着往前冲。”
陈文强千恩万谢地出了巡抚衙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他上了马车,陈乐天正坐在车里等他。年轻人脸色发白,显然也知道了信的事。
“爹……”
“回家再说。”
陈文强闭上眼,声音疲惫。
马车辘辘驶过杭州城的石板路。夜深了,街面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陈文强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乐天,”
他低声问,“那三根紫檀,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陈乐天犹豫了一下:“爹,我想做一套家具。不是拿来卖的,是……”
“是什么?”
“是送给一个人的。”
陈乐天的声音很轻,“一个很重要的人。”
陈文强没有追问。他知道儿子不是莽撞的人,截留那三根料子,一定有他的道理。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乐天,咱们陈家能在杭州站稳脚跟,靠的是李大人。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陈乐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陈巧芸正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色。
“爹,大哥,”
她迎上来,“事情怎么样了?”
陈文强摆了摆手:“进去说。”
三人进了内堂,陈文强把李卫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说到李秉忠那封信时,陈巧芸的脸色变了。
“爹,”
她忽然开口,“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陈文强一愣:“怎么说?”
“李秉忠的信,表面上是冲着紫檀来的,可您想,他是苏州织造,跟浙江巡抚平级。他凭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挟李大人?除非——他背后有人撑腰。”
陈文强心头一凛。这话说得在理。李秉忠虽然是三品官,李卫也是三品,而且李卫是雍正亲自提拔的宠臣,论圣眷,十个李秉忠也比不上。他敢写这封信,必然有所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