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稍坐,贵人即刻便到。”
婆子倒了茶,退了出去。
陈巧芸环顾四周。花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米芾的行书,笔意纵横,气势逼人。她心里暗想:这位清客的品味倒是不俗。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人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穿一件石青色暗纹长袍,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架紫檀琴案,做工极尽精致。
“在下周怀瑾,久闻陈姑娘大名。”
那人拱手行礼,姿态谦和。
陈巧芸起身还礼:“周先生客气。”
周怀瑾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从容。一般的民间乐师到了王府,多少会有些拘谨,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
“姑娘请坐。”
周怀瑾在主位坐下,示意小厮摆上茶点,“今日请姑娘来,不为别的,实在是在下痴迷音律,听闻姑娘琴艺出神入化,想一饱耳福。”
陈巧芸微微一笑:“周先生谬赞。民女不过略通音律,当不得‘出神入化’四字。”
“姑娘谦虚了。”
周怀瑾端起茶杯,“去年怡亲王府宴上,有人听过姑娘的《胡笳十八拍》,回去后念念不忘,辗转托了在下,这才冒昧相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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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芸心里一凛。去年怡亲王府宴上弹琴的人不是她,是陈巧芸这个身份之前的经历。她穿越过来后,虽然琴艺精进不少,但从未在怡亲王府露过面。周怀瑾这话有诈。
她不动声色,只是点头:“原来如此。”
周怀瑾又道:“不知姑娘今日带了什么曲目?”
“《平沙落雁》如何?”
陈巧芸问。
“甚好。”
周怀瑾抚掌。
陈巧芸净了手,走到琴案前坐下。她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平沙落雁》本是寻常曲目,但陈巧芸弹得极慢,每一个音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在空气中凝滞、盘旋,然后缓缓坠落。她的指法不算顶尖,但情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那种苍茫天地间的孤寂感,被她弹得入木三分。
一曲终了,周怀瑾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姑娘这琴……弹的不是曲子,是心境。”
陈巧芸抬头看他:“周先生听出来了?”
“我听过的《平沙落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但从没有人像姑娘这样弹。”
周怀瑾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慢,极慢,慢到让人忘了时间,只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落雁。”
陈巧芸心中一喜——上钩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周怀瑾不是一般的清客,他懂音律,有审美,说明他是个情感细腻的人。情感细腻的人,往往也是心理防线最容易突破的人。
“周先生既然懂琴,民女就斗胆说一句。”
陈巧芸起身回到座位上,“琴为心声。我弹的《平沙落雁》,其实不是雁,是人。”
“哦?愿闻其详。”
“雁落平沙,看似是归巢,其实是无奈。”
陈巧芸的声音很轻,“天地之大,能落脚的地方却只有这一片沙洲。人也是这样——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无处可去。”
周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巧芸继续说下去:“我在京中这几年,见过不少人。高官厚禄的,锦衣玉食的,出门前呼后拥的,可关起门来,没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不是怕圣意难测,就是怕同僚倾轧,再不就是家里嫡庶之争、儿女不肖。人前笑得越欢,人后哭得越惨。”
“姑娘这话,说得太直了。”
周怀瑾干笑一声。
“直话直说,是因为我敬重周先生是懂琴的人。”
陈巧芸看着他的眼睛,“懂琴的人,心都是软的。心软的人,不该被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糊弄。”
周怀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姑娘可知道,请姑娘来的人,其实不是在下?”
“知道。”
陈巧芸坦然道,“周先生是替人办事。真正想听琴的那位贵人,今日没有露面。”
周怀瑾有些意外:“姑娘不问问那位贵人是谁?”